帝国河堤4号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像一堵高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莱恩站在台阶上,将淡紫罗兰色的信封又往内袋里按了按后才迈开步子。
他没要韦德送,也没叫马车。
麦克斯韦给了他一个地址,也给他指了一条路,剩下的,他得自己走完。
从威斯特敏斯到东恩德,几乎横跨半个林斯顿。
他沿着河堤往东,穿过白厅区森严的红砖高墙,穿过圣查灵十字街的书店与报童,穿过弗利特街的油墨味与醉汉呓语……雾越来越脏,煤烟越来越重,路人的衣着从呢子大衣变成了粗布短外套,裙撑也被破麻袋和煤灰取代。
泰弗斯河的味道也变了,从潮湿的盐粒变成腐烂的鱼腥,又有点像烧焦的油布。
黑炉街17号藏在东恩德区的一条窄巷里。
三层红砖楼,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二楼凸出一只有点生锈的铁质阳台,阳台栏杆上晾着几条深色长袜和一条雪白的衬裙,在冷风里轻轻鼓动。
门脸很小,只有一扇漆成深紫色的木门。门牌是黄铜制的,上面刻着一朵极简的紫罗兰花,旁边用小小的花体字写着:
紫罗兰事务所
Viletta Lee, Consulting Detective
二楼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像故意等着谁。
莱恩用左肩顶开门,一股带着冷茶、墨水和淡淡紫罗兰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楼梯很陡,木质扶手被磨得发亮,每上一级都吱呀作响。
二楼过道昏暗,只有一盏煤气灯在墙角嘶嘶燃烧,灯罩积了灰,把光晕压得低低的。过道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嵌着一块毛玻璃,玻璃后透出暖黄色的光。
门牌更简单,只写了两个词:
V. Lee
莱恩抬手,左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声音沉闷。
里面传来一点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请进。”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冽。
莱恩推开门走了进去。
事务所比他想象的要小,却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只塞满了齿轮的盒子。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桌上堆着卷宗、解剖图谱、半瓶干掉的墨水、一把黄铜放大镜、几支拆开的钢笔,还有一只倒扣的茶杯,杯底残留着深色的茶渍。
墙边是一整面书柜,塞满了皮面书和卷起来的海图;书柜上方钉着一排木架,摆着各式各样的小瓶子——有的装着灰白的粉末,有的浸着深红的液体,在煤气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角落里有一只老式铸铁保险柜,柜门上贴着几张写满数字的纸条。
壁炉很小,却烧得正旺,火光把屋子映得很暖,却又照得人影晃动。
靠墙立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白垩写满了潦草的符号、箭头、时间线,还有一张被钉住的林斯顿地图,地图上用红墨水圈出了十几个点。
而她,就坐在那张办公桌后。
深褐色的长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只留几缕垂在颊边,衬出她那秀丽的脸庞。
肤色是那种带着健康光泽的莹白,右眼戴着一枚精致的单片眼镜,火光在镜片里偶尔闪一下,就像是智慧的光芒。
她穿着米色长风衣,领口扣得极高,内搭白衬衫和深色马甲,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制紫罗兰胸针。
她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面划出细微的沙沙声。听见门响,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委托人?请坐,茶在壁炉上自己拿。说吧,丢了什么,或者死了谁?”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令人无法撒谎的压迫感。
莱恩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左手从内袋里掏出那封淡紫罗兰色的信封,信封上的火漆在火光里像一滴凝固的血。他向前两步,把信放在她桌前,声音低哑却清晰:“我不是委托人。”
“警视厅的麦克斯韦长官让我把这份信给您。”
维蕾塔·李的钢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第一次正视他。
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再缓缓下移,掠过他那被缝进袖笼的袖口,最后停在他左手上那封信的火漆印上。
屋子里只剩壁炉里煤块偶尔爆裂的轻响。
她放下钢笔,伸手拿起信,指尖在紫罗兰火漆上轻轻一按。火漆碎裂,发出一声细微的“啪”。
维蕾塔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煤气灯的光在她单片眼镜上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十几秒后,她把信轻轻折好,放回桌上。
然后她靠进椅背,第一次正眼打量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从他煤烟被熏得发红的眼睛,到他空荡荡的半截右袖,再到他左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的指节。
“莱恩·斯特林。”
她念出信上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似乎打开了什么。
“麦克斯韦说,你只剩一条胳膊,却比两条胳膊的人都硬。”
维蕾塔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她比莱恩矮一个头,但在抬眼看他时,气势却一点也不输。
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火光里闪闪发光。
“欢迎来到紫罗兰事务所,斯特林先生。”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指尖修长,指甲剪得极短。
“从现在起,你归我管。”
壁炉里的火舌猛地窜高了一下,照亮了她嘴角极浅、几乎看不见的那一丝笑意。
莱恩注视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这是第一次,有人没有将他残缺的右臂视为怜悯的缘由,而是将其看作一份雇佣契约中,清晰而冷静的考量前提。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两只手在半空中相握。
一只宽厚粗糙,布满了岁月的风霜与战争的痕迹;另一只则骨节分明,纤细却异常有力,带着毋庸置疑的决心。
那一刻,林斯顿浓重的雾气仍在窗外无声地翻涌。而在黑炉街17号二楼,在煤气灯昏黄的光晕之下,两个出身与经历截然不同、性格迥异却注定要在此刻相遇的人——
他们的命运,终于紧密地扣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