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在黑炉街17号安顿了下来。
作为助手,维蕾塔自然为他提供了食宿。事务所二楼有一张又长又硬的旧沙发,原本是给那些在夜里焦急等待消息的委托人准备的,现在归了莱恩。维蕾塔扔给他一条厚实的淡紫色毛毯,一句多余的交代也没有:“别着凉。感冒了耽误正事。”
维蕾塔每天只解决正经两餐。清晨是煎得焦脆的培根、两只边缘微焦的煎蛋,再加上一碗浓稠的燕麦粥。她自己会喝上一杯红茶,浓到能把勺子立起来,里面还躺着两块方糖。晚餐常常是土豆泥拌炖牛肉,偶尔她也会自己动手做奶酪焗通心粉,还会往上面撒一把干香草。
她吃什么,莱恩就吃什么。盘子是同一个盘子,洗两遍,刀叉也只有一套,轮着用。
当莱恩第一次把盘子洗得比她更光亮时,维蕾塔只是抬了抬眉头,此后洗碗的活便默认归了他。
没有委托的这段日子里,维蕾塔就让莱恩反复练习自己的左手。拆解左轮、组装、再拆解、再组装……六发子弹必须在二十秒内装填完毕;用左手拉开每一个抽屉、撬开不同的锁、写下工整的字迹、系紧鞋带。有时她会冷不丁将削好的铅笔朝他扔过去——接不住就得重新练。
第三天晚上,莱恩已经能单手流畅地将六颗子弹一口气压入转轮里,弹壳与金属碰撞的轻响清脆得像是在报数。维蕾塔把铅笔在指尖上转了一圈,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夸奖。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这天上午,外头下着那种林斯顿特有的、混了煤灰的细雨,敲在雨蓬上沙沙响。
楼梯突然传来陌生却节奏分明的脚步声——既不是邮差的急促,也不同于醉汉的踉跄,那是一种严格训练出来的、仿佛踏在节拍上的步伐。
“咚,咚,咚。”
三下敲门声随之响起,不重不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冷冰冰的礼貌。莱恩正坐在壁炉边单手擦着左轮手枪,听到声音,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门口。
维蕾塔正把一叠卷宗塞进保险柜,她没有回头,只是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他去开门。
莱恩打开门,一位年约五十的男人站立在门外。
他一身黑色燕尾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白色硬领高高竖起,几乎抵住下颌。手套雪白,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包银。胸前一枚小巧的纹章胸针别得端正,上面隐约可见羊毛图案。
他的视线落在莱恩脸上,随即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目光只在他空荡的右袖处停留了半秒,便迅速而礼貌地移开,如同受过最严格的训练一样。
接着他抬眼望向屋内,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上流社会特有的那种不带情绪的清晰:
“早上好。”
“我是哈罗德·芬威克,来自梅法尔斯区,格宾斯家族的管家。我有一桩案件想要委托维蕾塔·李小姐。”
“——如果她愿意接的话。”
维蕾塔的声音从屋内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请他进来,斯特林。”
“然后,把门带上。”
莱恩侧身让过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顺手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哈罗德·芬威克再次微微欠身,迈步走进事务所。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乌木手杖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叩”声。芬威克环视一周,目光掠过满墙的瓶瓶罐罐、黑板地图上的红圈、壁炉边那把擦得锃亮的左轮,最后停在了维蕾塔身上,接着微微躬身,礼数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李小姐,久仰。”
“芬威克先生。维蕾塔连椅子都没挪一下,只是抬了抬单片眼镜,目光平静地落在这位老管家身上,“您大老远从梅法尔斯区过来,想必不会是让我帮您找一只走失的猫咪。说说看,是什么案件?”
老管家没有被她的直白冒犯,只是轻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林斯顿晨邮》摊在桌上。头版标题赫然在目:
【梅法尔斯区男爵离奇死亡!土邦尤嘉密室中饥渴而亡?】
“西德尼·蒙莫兰西·格宾斯少爷,我家主人。”
芬威克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警视厅已经结案,认定是‘过度冥想导致拒绝进食,终至脱水而亡’。可我侍奉格宾斯家三十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自己饿死在摆满食物和水的地方。”
维蕾塔的钢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块极小的墨点。
“密室?”
“完美的密室。”
老管家抬起眼,目光沉沉:“练功房在宅邸后园独立的一座房间。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钥匙在少爷身上;房间有两层楼高,唯一的气窗还是在屋顶上,上面装着拇指粗的铁栅栏,连只猫都钻不进去。房间里还有足够的面包、果酱、牛肉干和两壶清水,足够他吃一个月。”
“尸体怎么发现的?”
莱恩站在壁炉边上第一次开口,声音低哑。
“透过门上的小窗。”芬威克答道,“少爷平躺在床上,双腿交叉,手掌向上,姿势……很安详。医生说他已经死了至少六天,可房间里的食物和水一口都没动过。”
维蕾塔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在手臂上轻轻点动。当芬威克说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紫罗兰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对方:“所以,你认为警方的结论有问题?”
“是的,李小姐。”老管家回答得十分干脆,“我了解西德尼少爷,他虽然痴迷于‘尤嘉’,但绝不会到放弃自己生命的程度。我只想知道,少爷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也想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受苦。”
维蕾塔的目光扫过一旁静静擦拭左轮的莱恩,最后回到管家身上:“警视厅的现场报告和验尸记录,你能拿到吗?”
“我已经带来了副本。”说着,芬威克从燕尾服的内袋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
维蕾塔接过信封后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几秒钟之后,她转过身做出了决定。
“单凭纸面资料得不出什么结论。”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我们需要去现场看看。那个练功房,还保持着原状吗?”
芬威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是的,李小姐。我吩咐过,在得到您的答复前任何人不得进入那间屋子,一切都保持着警方离开时的样子。”
“很好。”维蕾塔点头,“斯特林。”
莱恩立刻把左轮插进腰后,单手拎起挂在门后的深灰色外套披上。她自己也走向衣帽架,取下那件常穿的米色风衣。
她看向老管家,语气简洁明了:“芬威克先生,麻烦你的马车了。我们现在就去格宾斯宅邸。”
哈罗德·芬威克深深鞠躬,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马车就在巷口等候,随时可以出发。”
维蕾塔利落地穿上风衣,对莱恩偏了偏头示意后便率先向门口走去。莱恩将腰后的枪套隐藏好,随后提上早已准备好的工具箱默默跟上。
马车驶离黑炉街,朝着梅法尔斯区前行。车厢内陷入沉默,只剩下车轮滚动和马蹄叩击路面的声响。维蕾塔合上眼睛,指尖在装有案件副本的信封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无声地拆接着谜题。
窗外,缠绵了一上午的雨势渐息,乌黑的云层边缘也被镀上了一层微弱的亮光,似乎即将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