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梅法尔斯区宽阔干净的石板路，最终停在一座规模不大但透着老派庄重气息的宅邸前。格宾斯宅邸坐落于梅法尔斯区最深处的一条林荫道尽头，灰白色的石墙爬满了常春藤，正如哈罗德·芬威克所言，格宾斯家族虽只是一届男爵，但仆役阵容依然整齐。
下车的那一刻，莱恩的鼻腔里猛地涌进一股熟悉到刺痛的味道：檀香、湿热的泥土、还有没（mò）药和丁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他下意识地停了一步，半截空袖管在冷风里轻轻鼓动。
那是土邦直辖领的味道。
土邦直辖领，全称为“帝国女皇直辖领及诸土邦”（Imperial Crown Dominion of the Indies and the Native Princely States），阿尔比恩联合帝国在东方最璀璨的明珠，财富与机遇并存之地。但对于莱恩来说，那并不是一段值得回忆的经历。
在大门处迎接他们的仆人站成两列，莱恩注意到，仆役中有几名男仆的肤色深邃，头上裹着传统的土邦头巾，手捧着铜盘沉默地站在最前面。
“看来格宾斯男爵对土邦文化的兴趣不仅限于精神层面。”维蕾塔低声说道，目光扫过庭院角落里那座小巧的、带有异域风格的铜制熏香炉。
莱恩跟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在殖民地服役时养成的习惯：“土邦直辖领的人……等级森严，对主人很忠诚，但外人很难从他们嘴里撬出东西。而且他们经常保持沉默，就像沙漠里的沙子一样。”
维蕾塔轻轻“嗯”了一声，单片眼镜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哈罗德·芬威克直接引领他们穿过主宅来到后园。格宾斯宅邸的后园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即使仆从如云，这里也仿佛是一片真空地带，连鸟鸣声都显得稀疏。
一座独立的练功房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经过精心修剪的草坪中央，像一座白色的巨石坟墓。老管家用一把钥匙打开门锁——这是案发后警方配备的——沉重的橡木门向内推开，一股混合着淡淡霉味、残留熏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内部正如芬威克所言：空旷、高大，四周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央一张沉重的实木床榻显得格外突兀。两层楼高的屋顶上，那个一米见方的气窗如同一只苍白的眼睛，拇指粗细的铁栅栏在其上投下冰冷的阴影。
维蕾塔站在门口。她没有立刻踏入，而是像一台没有感情的仪器一样，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缓缓扫过整个空间。
莱恩则像回到了熟悉的战场一样，本能地开始评估着周围的环境。他注意到脚下的石板地面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尘，但靠近床榻的区域有着明显的不自然的痕迹，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张沉重的实木床上。
床腿与地面接触的位置，有极其细微的、但绝非日常移动造成的刮擦纹路。
维蕾塔终于迈步走进房间，她先是仔细检查了门锁和门框，确认没有任何撬压或开锁的痕迹。接着她走到房间中央，抬头凝视着那个高悬在屋顶的气窗，半晌不语。
最后，她蹲下身子，检查警方报告中提到的、未曾动过的食物和水壶：面包已经发硬，果酱结了一层薄薄的霉菌，水壶里的水也浑浊了些许，她甚至用指尖沾了点水渍嗅了嗅。
一切都保持着发现时的状态，一种凝固的死亡气息。
“芬威克先生，警方的报告我看过了。排除了毒物，排除了强行闯入，排除了突发恶疾。”维蕾塔站起身，语气平静地叙述道，“他们得出‘自愿绝食’的结论，在逻辑上似乎……是唯一剩下的选项。”
老管家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但没有反驳。
“但是，逻辑的魅力就在于，它常常会逼我们去看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地方。”
维蕾塔话锋一转，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屋顶的气窗。
“斯特林，”她突然问道，“以你的经验，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有可能通过那种栅栏吗？”
莱恩抬头估测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可能。间隙太小，即便是小孩子也钻不过去。除非用专门的蒸汽切割机或炸药，但那样会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而且动静很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从外部攀爬到这个位置还不留痕迹，几乎做不到。墙壁光滑，没有可供攀附的点。”
“没错，人进不来，也出不去，这是一个完美的物理密室。”维蕾塔赞同地点点头，但目光却越来越亮。她开始在房间里缓慢地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请敲着下唇。
“那么，我们换一个思路。如果……进来的不是‘人’呢？”
她的脚步停在了莱恩之前注意到的、位于床榻附近的地面痕迹旁。她蹲下身子，调试了一下右眼的单片眼镜，仔细观察那些刮痕，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气窗的方向。
突然，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哈罗德·芬威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芬威克先生，麻烦你，让人拿一架最结实的梯子过来。要能够到屋顶的气窗。”
接着她又转向莱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挑战的弧度：
“斯特林，准备好。我们可能需要检查一下，那些铁栅栏上是否留下了什么……‘非人类’访客的痕迹。”
高高的梯子很快被两名健壮的男仆搬来，稳稳地架在了练功房的外墙上。莱恩·斯特林虽然仅剩一只手，但靠着调整自身的重心，他身手矫健地率先爬了上去，军人的本能让他小心地避开了屋顶边缘那些可能存留下痕迹的区域。维蕾塔则提着她的工具箱在下面仰头注视着，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莱恩的半个身子刚探过屋顶上的一道斜坡，就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惊叹：“有发现！”
他小心地蹲在屋顶的瓦片上，指向气窗上方的位置。那里的瓦片不像其他地方那样覆盖着均匀的苔藓和灰尘，而是有着几处明显的局部磨损和刮痕，形状像是被绳索或者带子反复、用力摩擦过的痕迹。
更关键的是，在气窗两侧，几个不易被雨水直接冲刷到的瓦片缝隙里，清晰地嵌着几个鞋印的前半部分——鞋底的纹路粗糙而独特，绝非贵族常穿的精致皮靴。
“脚印在这有一段时间，雨水还没来得及完全抹掉他们。从这方向和力度来看，有人曾在这里长时间蹲踞或者用力。”莱恩的声音带着确信，他用手比划着，“而且不止一个人，你看，这里和那里的脚印尺寸和纹路有着细微差别。”
维蕾塔也小心翼翼地爬了上来，她蹲在莱恩身边，目光锐利。她没有急于使用化学药剂，而是先俯身仔细观察那些绳索的摩擦痕迹。
“看这些刮痕的深度和方向，”她指着痕迹说道，“不是一次性的拖拽，而是多次、反复的受力……更像是绳索在承重状态下被绷紧、摩擦留下的。”
她的目光继而投向气窗那拇指粗的铁栅栏。维蕾塔凑近仔细观察栅栏的内侧，尤其是那些朝着房间内部的一面。
果然，在几根铁条不易察觉的侧面和底部，她发现了一些新鲜的、与老旧锈迹截然不同的金属刮痕。刮痕的边缘锐利，显然是近期才留下的。
“斯特林，看这里。”维蕾塔的声音带着一丝胜利的意味，“如果只是风吹日晒，那么痕迹应该是均匀的。但这些……是硬物——比如金属钩爪——强行刮擦、钩挂留下的。”
“有人从外面，把什么东西伸了进去，或者挂在了上面。”
莱恩凑过来一看，脸色更加凝重。他再次审视那些屋顶上留下的脚印和绳索印记，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在一个夜晚，几个人影蹲在这里，将带着钩爪的绳索垂下，钩住了室内的某样重物……
“这些脚印的纹路，还有这些钩挂的痕迹……”莱恩的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脚下的证据，又望向下方庭院里那些沉默忙碌的、来自土邦的仆人们。
“芬威克先生，”维蕾塔朝梯子下方紧张张望的老管家喊道，声音不容置疑，“恐怕需要请你立刻集合宅邸里所有的男仆，我们需要核对他们的鞋底。特别是……任何可能接触过屋顶和重型绳索的人。”
物证已经开口说话，指向了一个需要多人协作、并从外部实施的计划。维蕾塔和莱恩站在高高的屋顶上，如同猎手，终于找到了猎物留下的第一个确凿的足迹。
接下来，将是心理上的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