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罗德·芬威克压抑着震惊与愤怒的配合下,宅邸内所有男仆被迅速集合到主厅。维蕾塔冷静地宣布需要核对鞋底,仆人群中立刻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尤其是那几名土邦仆人,他们交换眼神的速度快得像沙漠里的蜥蜴,但表面上依然维持着恭顺都沉默。
检查结果很快出炉。绝大多数仆人的鞋底要么干净,要么只是日常劳作中留下的普通污渍,但根据比对,有三人的鞋底花纹与维蕾塔手绘的屋顶脚印模型高度吻合。
一人是帝国男仆托马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的男人,负责宅邸的重物搬运和庭院维护。
一人是土邦仆人阿米尔。比较年轻,通常在厨房和马厩帮忙,身形灵活。
最后一人则是同样来自土邦的仆人卡里姆。为人沉默寡言,是格宾斯男爵的贴身男仆之一,深得男爵信任。
维蕾塔与莱恩交换了一个眼神。她随即吩咐老管家将三人分别带到三间相隔甚远、隔音良好的房间,并且要求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审讯开始了。维蕾塔都策略清晰而冷酷:利用信息差,制造囚徒困境。
她首先审问的是看起来最沉着的卡里姆。房间里只有维蕾塔、莱恩和卡里姆三人,她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接将手绘的鞋印模型和铁栅栏上钩爪留下的划痕照片放在了他的面前。
“卡里姆,你是男爵的贴身仆人,是除了芬威克管家外最了解他习惯的人。”维蕾塔的声音平静,缺带着巨大的压力,“解释一下,你的鞋印为何回出现在练功房的屋顶,以及你们是如何用钩爪吊起那张床的?”
卡里姆的瞳孔微微一缩,但立刻又恢复成了古井无波的状态。他用带着土邦口音的帝国语回答道:“尊敬的小姐,我从未上过那屋顶。这鞋印或许是巧合,又或者是有人陷害我。”
维蕾塔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另外两个人正在别的房间接受询问。你知道,在证据面前,第一个说出真相的人往往能获得最有利的条件。”
接着,她又审问了年轻的阿米尔。面对同样的证据,阿米尔显得紧张许多,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维蕾塔没有直接开门见山,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暗示道:“我们已经知道是三人作案。卡里姆声称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证据指向你们三人,托马斯似乎也已经意识到无法抵赖……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
阿米尔的眼神开始慌乱,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着,但最终还是坚持说自己是清白的。
最后轮到托马斯。这个强壮的帝国男人起初态度强硬,声称自己是清白的,甚至暗示维蕾塔和莱恩在诬陷好人。
这时候莱恩上前一步,他仅存的左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带着老兵独有的压迫感沉声道:“托马斯,看看这些钩爪的痕迹。即便借住滑轮组,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吊起那张床,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另外两个来自土邦的人,他们会把主要责任推给谁?推给唯一的那个帝国人岂不是最方便的选择?”
托马斯握紧了拳头,沉默不语。
真相即将浮出水面,第二轮交叉审问,才是决胜的关键。
维蕾塔再次分别见了三人,只是这一次,她巧妙地编织了真假参半的信息。
她对卡里姆说:“阿米尔承认了,是你们三人用绳索作案,但他把主谋推给了你。”
她对阿米尔说:“托马斯交代了作案过程,他说是你和卡里姆主导,他只是在旁边帮忙。”
她对托马斯说:“卡里姆说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因为只有你才懂得如何固定绳索和发力。”
这种利用种族和身份差异制造的不信任感,以及精心编织的“对方已经招供”的假象,彻底击溃了三人之间脆弱的同盟。
最先崩溃的是年轻的阿米尔,在出示了“托马斯”的“详细供词”(其实是莱恩对基本力学原理的简单解释)之后,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失守,哭着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有了阿米尔的缺口,卡里姆和托马斯的抵赖也变得苍白无力。在确凿的物证和同伴的指认下,他们最终也陆续交代了真相。
三人的动机并非深仇大恨,而是内心丑恶的贪婪。
他们偶然得知西德尼男爵有一笔隐藏的财富,可能与他所痴迷的土邦秘术有关,于是见财起意的三人策划了这次行动。
他们趁男爵在练功房独处时,在深夜用梯子爬上了屋顶,接着用数根带铁钩的绳索穿过气窗栅栏,巧妙地钩住了沉重的床榻四角,然后合力连人带床吊起到接近屋顶的高度并锁牢。
他们本想以此胁迫男爵说出藏宝地点,却没料到这位看似瘦弱的贵族性格极为倔强,宁可活活饿死也绝不向胁迫低头。几天之后,当他们发现男爵已无声息时才慌忙将床铺放下,制造出他绝食自尽的假象。
真相水落石出,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正义似乎得到了伸张,但一个人的性命,最终竟陨落卑劣的贪欲之下。
哈罗德·芬威克站在主厅中央,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似乎被这残酷的现实压弯了些许。他听着三名仆役被其他仆人押解下去时混杂着悔恨、恐惧和啜泣的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有的只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幻灭。
他侍奉了三十年的家族,最后的血脉,竟以如此荒诞而悲惨的方式落幕。
“李小姐,斯特林先生。”老管家转向维蕾塔和莱恩,声音虽然沙哑却依旧保持着礼节,“格宾斯家族……感谢二位的明察。委托的酬金,我会尽快……”
“芬威克先生,”维蕾塔打断了他,她的语气罕见地没有了一贯的冷硬,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酬金的事不急。现在,你需要处理的事情更多。”
她看了一眼窗外,梅法尔斯区的天空依旧阴沉,但雨已经彻底停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清冷的光。
“警视厅的人很快就到,后续的司法程序需要你来主持。”维蕾塔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穿上了她的米色风衣,“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
老管家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恢复着管家的尊严:“我明白。再次感谢……至少,西德尼少爷的冤屈得以昭雪,他不必背负着一个自愿寻死的污名离开。”
维蕾塔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看了一眼莱恩,后者立刻领会,提起工具箱默默跟在她身后。
马车再次行驶在林斯顿的街道上,从整洁宽阔的梅法尔斯区,驶回了烟雾缭绕、充满生活气息的黑炉街。车厢内的沉默与来时不同,不再是酝酿风暴的宁静,而是事件结束后略带疲惫的空寂。
维蕾塔依旧闭着眼,莱恩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行人、喧闹的商铺,与刚刚经历的贵族家族的悲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了土邦直辖领,想起了战场上和人性的种种阴暗面,断臂处似乎又传来一阵隐约的幻痛。
有些东西,无论身处何地,似乎都未曾改变。
回到黑炉街17号的事务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反而让人感到一丝扭曲的安心。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房间里有些清冷。
维蕾塔将风衣挂回衣帽架,她走到壁炉边拿起火钳,拨弄着冰冷的灰烬。莱恩则习惯性地走向厨房,准备烧水泡茶——一切都那么的自然。
“斯特林。”维蕾塔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莱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维蕾塔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不像往常那样充满距离感:“今天做得不错。观察力,还有审讯时的压迫感……像个老兵该有的样子。”
这是她极少有的、明确的赞许。莱恩怔了一下,仅存的左手下意识地握了握,低声回道:“是小姐您引导得好。”
维蕾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终于转过身,紫罗兰色的眼眸看向他,锐利依旧,但深处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这个案子结束了。但林斯顿的谜题永远不会少。”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新的邮件,随手拆开,“休息一下。每天都可能会有新的委托。”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公事公办,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松动从未发生。
莱恩点了点头,默默走进厨房。水壶在炉火上开始发出轻微的嘶鸣。他看向窗外,黑炉街的细雨似乎又开始绵绵密密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真相大白,正义得以伸张,但生活依旧继续,在这座充满蒸汽、煤灰与秘密的城市里,他们的道路,还很长。而对他来说,在这条陌生的道路上,这个位于黑炉街的简陋事务所,似乎正逐渐成为一个可以称之为“据点”的地方。
他端起两杯泡好的红茶,将其中一杯放在维蕾塔的手边。茶汤浓酽,热气袅袅升起,驱散着从梅法尔斯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