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格宾斯男爵案结案已经过去了六天。
这六天里,黑炉街17号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单调,来访的委托人也寥寥无几:一位老太太丢了她的波斯猫,一位面包师怀疑竞争对手偷走了他的秘制酵母配方,还有一位中年绅士坚称自己家里的煤气灯半夜会自己亮起……
维蕾塔一概照单全收,收费低得几乎像是在施舍。用她的话说是“小案子也能磨刀”,但莱恩看得出来,她只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大脑闲下来而已。
许多时候,她会把寻找走失宠物这种最琐碎的活交给莱恩独自处理。莱恩起初还有些不太适应——他习惯了战壕里的生死一线,而不是在林斯顿的屋顶和下水道里追一只叫“威斯康蒂”的胖橘猫。
但几次下来,他逐渐发现自己竟然做得还不错:左手在攀爬排水管时更稳健,观察力也能捕捉到猫爪在煤灰里留下的细微印记。
当莱恩每次带着脏兮兮的猫凯旋归来时,维蕾塔只会抬眼看他一下,淡淡地说一句“回来了?茶在桌上。”却从不问过程。
这天中午,事务所的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犹豫而急促。
来人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厚得像常年扛过重物。他的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呢外套,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手里还捏着一顶油腻的平顶帽,指节上满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厚茧子。
他的脸被蒸汽和煤灰熏得黝黑,眼圈下挂着明显的青影,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的忐忑。
“请问……这里是紫罗兰事务所?维蕾塔·李小姐的侦探事务所?”
他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煤渣。
维蕾塔从办公桌后抬起头,单片眼镜在煤气灯下闪了一下:“是我,进来吧。斯特林,给客人倒茶。”
莱恩把刚擦好的左轮放回抽屉,起身去楼下的厨房烧水。
男人拘谨地坐下,把帽子放在膝盖上反复揉搓。
“我叫华特·乔纳斯,是个蒸汽货车司机……”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下决心,“就在几天前,我出事了,我撞死了一个人。”
“现在死者的家属要告我故意杀人,我……我想请您帮我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警方说很快就会有结论,可我总觉得……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维蕾塔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让华特把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讲了一遍。
那天上午他正开着蒸汽货车送货,车上装满了面粉袋。途径一个下坡路口时,一名行人突然从人行道上冲了出来,直直地站在了道路中央,无论他怎么按喇叭对方都仿佛没有听见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虽然他在看到人后的第一时间就采取了紧急制动,但由于货车满载货物,惯性太大,最终还是撞上了那名行人,那人也没能抢救得过来。
“死者当时正面朝向车辆,全身肌肉松弛……”她一边听,一边在纸上飞快地画着简易的现场草图,指尖偶尔在纸面上敲两下,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死者叫赫伯特·兰伯特,《灯塔晚报》的副刊编辑?”维蕾塔确认道。
“是的,小姐。我只知道这些……哦,对了,警方说他还有一个女友,但是他们的感情好像出了点问题。”
维蕾塔和莱恩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乔纳斯先生,”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想去现场看看。你能带我们去事故发生的路口吗?现在。”
华特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当然!当然!我的货车还在修理厂,马车我来叫——”
“不用。”维蕾塔已经披上了米色风衣,“步行就好。斯特林。”
莱恩提着工具箱跟上。三人离开事务所,沿着黑炉街往北走了一刻钟,便来到了位于林斯顿市郊的那条事故路口。
路口位于一个缓下坡的拐弯处,一侧是有着高大砖墙的仓库区,另一侧是人行道和几栋老旧排屋。路面是典型的林斯顿石板路,缝隙里嵌着常年沉积的煤灰。坡度不算陡,但对于满载货物的蒸汽货车来说,惯性也足以致命。
维蕾塔站在路口中央,她环顾四周,紫罗兰色的眼眸像测量仪一样扫过每一个角度。
“乔纳斯先生,你说死者是突然从人行道上冲出来,然后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是的,小姐!就站在大概……大概这个位置。”华特走到大约是路中央的位置,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维蕾塔点点头,突然转向莱恩:
“斯特林。”
莱恩立刻会意,当即把工具箱放在路边,随后走到了路中央,站在华特刚才指出的那个位置。他背对着路口,正面朝着坡上车辆下坡的方向,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左袖饱满,右袖空荡。
“别动。”维蕾塔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下实验室的指令,“无论发生什么,都保持这个姿势。”
华特有些懵:“李小姐,您这是——”
维蕾塔没有回答,只是退到路边,右眼的单片眼镜反射着冷光,目光死死锁定着莱恩。
远处,蒸汽机的轰鸣声渐渐逼近。
一辆满载着煤袋的巴克特式蒸汽货车从坡顶拐了下来,车头的铜狮徽章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司机显然没料到路中央会站着一个人,猛地拉响了汽笛——
“呜——!!!”
刺耳的蒸汽喇叭声撕裂空气,带着煤烟和热浪直冲下来。货车驾驶室里的司机探出半个身子拼命按着喇叭,同时猛踩刹车,轮子在石板路上摩擦出刺鼻的焦味和火花。
车头越来越近,巨大的铁轮几乎要碾上莱恩的靴尖——
华特·乔纳斯的脸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维蕾塔却只是站在路边纹丝不动,紫罗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释着这一切。
蒸汽货车在距离莱恩不到两码的地方终于摇晃着停住。车头喷出一大团白汽,像愤怒的巨兽在喘息。司机跳下车,直接破口大骂:
“你他妈找死啊?!站路中间干什么?!”
莱恩依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空荡的右袖在热浪里轻轻飘了一下。
维蕾塔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汽笛的余音:
“斯特林,可以回来了。”
她转向面无人色的华特·乔纳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弧度:
“现在,我知道赫伯特·兰伯特先生为什么会‘一动不动’了。”
“因为——他本来就是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