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人回到黑炉街17号的事务所时,天色已近黄昏。林斯顿的雾气开始从泰弗斯河爬上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住了整座城市。
维蕾塔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直接从工具箱里取出了几张在事故现场采集的石板路煤灰样本,又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之前从华特·乔纳斯那里要来的警方初步报告的副本。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地摊在办公桌上,在煤气灯的光晕下,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亮得异常锐利。
莱恩把茶壶坐上炉子,顺手把门窗全部关紧——他知道,每当维蕾塔露出这种眼神时,接下来的谈话就不会有外人插手的余地。
“斯特林,坐。”维蕾塔头也不抬地说,“我们漏了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她从报告里抽出一页验尸记录,用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行:
“……死者全身肌肉松弛,无任何防御性损伤,无应激反应引起的肾上腺素分泌升高,瞳孔正常,无惊恐性放大……”
莱恩凑近一看,眉头微微皱起:“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维蕾塔的钢笔在纸上敲了两下,声音清脆:“正常人面对一辆满载、时速三十英里的蒸汽货车迎面冲过来时,哪怕只是被吓傻了,身体也会进入应激状态——心跳加速、肌肉紧绷、肾上腺素飙升、瞳孔放大……”
“即便想要逃跑却没来得及跑,在尸体上也会留下这些痕迹。”
她抬起头,直视莱恩:“可赫伯特·兰伯特没有。他全身松弛,像是在……散步时被轻轻推了一把。”
莱恩的左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茶杯。他回想起刚才自己站在路中央时,即便明知道维蕾塔已经算好货车会在自己面前停下,他的左手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所以,”他低声说道,“他看到了货车,却一点都不害怕。”
“或者,”维蕾塔接过话茬,声音冷得像雾里的刀锋,“他本来就希望那辆货车停不下来。”
事务所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壁炉里的煤块偶尔爆裂产生的轻响。
维蕾塔把验尸报告翻到另一页:“死者生前有轻度鸦片酊依赖,但剂量不足以导致意识完全模糊;无酒精,无其他麻醉药物。听力正常,视力经矫正后也正常。他不可能没看到、没听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报告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死者生前曾与女友艾薇琳·哈珀发生激烈争执,争执后独自离开其住所。”
“华特·乔纳斯提到过,死者和女友的感情出了问题。”维蕾塔缓缓说道,“现在看来,这可能不是普通的感情纠纷。”
莱恩的眼睛微微眯起:“您怀疑女友知道些什么。”
“我怀疑,”维蕾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浓的雾,“赫伯特·兰伯特是带着某种决心走到路中央的。而能让一个人下定这种决心的,往往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长期的、深刻的绝望。”
她转过身,单片眼镜在灯光中闪了一下。
“绝望到宁愿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却还要伪装成意外,让一个无辜的司机背上杀人的罪名。”
“为什么?”莱恩问。
“为了让某些人安心。”维蕾塔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比如……那个和他争执后又目送他离开的女人。”
她来到黑板前,用白垩迅速写下一行字:
艾薇琳·哈珀——感情纠纷——争执——兰伯特独自赴死
“但是这还不够。”维蕾塔在“兰伯特独自赴死”下面画了一个问号,“自杀的动机往往藏在死者最熟悉的环境里。他是《灯塔晚报》的副刊编辑,工作、社交、人际……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燃起了猎人般的光芒。
“斯特林。明天一早,我们去《灯塔晚报》报社。”
“去调查一个死者的女友。”莱恩低声重复了一句,左手习惯性地检查着左轮的转轮,“还是去调查一个可能把恋人推向死亡的女人?”
维蕾塔摘下单片眼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都有可能。”
壁炉里的火舌猛地蹿高了一下,照亮了她脸上那抹冷峻而专注的神情。
第二天清晨,林斯顿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紫罗兰事务所的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
维蕾塔一身米色长风衣,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单片眼镜在光里闪过一丝寒意。莱恩跟在她身后半步,深灰色外套下藏着左轮,左手提着工具箱。
两人坐上了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前往弗利特街。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弗利特街142号,《灯塔晚报》报社的大门就在街角。那是一栋五层高的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输气铜管和排气孔,门口高悬着一盏巨大的黄铜船用灯笼——即使在白天,里面的煤气灯也烧得旺盛,玻璃罩子被熏得发黑,远远看去就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油墨、机油和湿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几根粗大的铸铁立柱从地面直贯屋顶,柱身上缠绕着气动邮筒用的铜管,时不时“噗”地一声从里面射出一枚铝制邮筒,里面装着刚校对好的稿件。
墙角处有一台小型蒸汽机在低鸣,驱动着天花板上巨大的传动皮带,皮带另一段连接着楼上的轮转印刷机。即便隔着楼板,也能听见那沉重的轰隆声,像是在打雷。
前台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书记员,他正用脚踏板驱动着一台黄铜打字机,手指飞舞,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
“我们找魏尔伦·卡特莱特主编。”维蕾塔的声音不高,“就说是紫罗兰事务所,有关赫伯特·兰伯特的事。”
书记员抬头看了二人一眼,尤其是在见到莱恩那只空荡荡的右袖时,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按下了桌上的访客铃。
几秒后,二楼传来“咔”的一声,一枚邮筒从铜管里滑下,掉进前台的篮子里。书记员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请上四楼。
他们沿着狭窄的铁梯上楼。每上一层,他们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楼板在微微震动——那是地下室的巨型蒸汽轮机在运作,驱动着整座报社的印刷心脏。
四楼的走廊两侧是编辑部,门上贴着“副刊部”“社会部”“连载小说部”等铜牌。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编辑们围着高脚桌修改稿件,桌上摆满了剪刀、钢笔和成堆的稿纸。
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烟草味和油墨味喷涌而出。
魏尔伦·卡特莱特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夹鼻眼镜。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被墨水染黑的手臂。
他正站在窗边一台小型分析机前,机器的黄铜齿轮飞速转动,吐出一条长长的纸袋,上面是读者来信的统计数据。
“紫罗兰事务所……”他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编辑特有的疲惫与敏锐,“兰伯特的事,我听说了。坐吧。”
维蕾塔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我们想了解赫伯特·兰伯特先生生前的工作状态,以及他和女友艾薇琳·哈珀的关系。”
卡特莱特叹了口气,他掐灭烟斗在办公桌前坐下,桌上堆满了校样和读者来信。
“兰伯特是我们副刊部最出色的编辑之一。”他缓缓开口,“笔锋犀利,脑子快,读者缘极好。半年前,我们本来打算提拔他做首席副刊编辑——那是整个报社最肥的美差,专栏、连载、广告分成,全握在手里,还能管着一大堆副刊编辑。要换成别人,早就跳着脚答应了。”
卡特莱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雾蒙蒙的弗利特街。
“可他拒绝了,说是要为了女友艾薇琳·哈珀,留出更多的时间陪陪她。那姑娘是个小剧院的服装师,脾气大,占有欲强,兰伯特为了她,连加班都推了好几次。”
维蕾塔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划过:“然后呢?”
“然后……”卡特莱特苦笑一声,“就在出事前几天,艾薇琳向他提出了分手。据兰伯特自己说,两人大吵了一架,她甚至当面嘲笑他‘为了我放弃前途,现在后悔了吧’。”
“那天他来上班时,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稿子改了三遍还是漏洞百出。”
莱恩站在维蕾塔身后,左手插在口袋里,第一次开口:“他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卡特莱特点了点烟斗:“说过。他说‘我这半年就像个傻瓜一样,把所有东西都押在了一个人身上。现在全输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楼下蒸汽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维蕾塔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谢谢您,卡特莱特主编。您提供的信息非常有价值。”
二人走出报社时,雾气已经完全消散,冬日的阳光冷冷地照在弗利特街上。维蕾塔停下脚步,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在凝视一个已经成型的谜题。
“斯特林,”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赫伯特·兰伯特那天是带着必死的决心走到路中央的。”
“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升职的机会,换来的却是被无情抛弃和羞辱……”莱恩低声接道,“足够让一个人感到绝望。”
“不。”
维蕾塔转过头,单片眼镜闪了一下:“绝望不会让他选择那样一种死法——正面朝向货车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惩罚谁。”
她望向远处泰弗斯河的方向,雾气仍在河面上徘徊。
“他不是想死。”
“他是想让某些人一辈子都忘不掉,他是怎么死的。”
弗利特街的阳光很快又被新一轮雾气吞没。维蕾塔和莱恩没有在报社多停留一刻,主编卡特莱特的话已经足够拼凑出最后一块拼图。
回程的马车上,维蕾塔一直保持着沉默,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把所有线索重新排列。莱恩坐在她的对面,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蒸汽货车轰隆驶过,报童在街角高喊着最新号外,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煤烟的混合味。
“赫伯特·兰伯特是自杀。”
维蕾塔终于开口,声音低而肯定。
莱恩点点头,他早已有了同样的结论:“为了惩罚那个女人。”
“也为了惩罚自己。”维蕾塔望向窗外,“半年里,他把所有前途押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被抛弃的那一刻,他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让她一辈子都记得——她亲手毁掉了一个男人。”
马车在黑炉街17号的门前停下。华特·乔纳斯已经在事务所门外的台阶上等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手里捏着那顶油腻的平顶帽,眼圈下的青影更重了。
一进门,维蕾塔没有绕弯子。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是她用清晰的字迹写下的时间线和结论:
半年前放弃升职机会——为了艾薇琳·哈珀
事故前几天被提出分手——激烈争执
尸检无应激反应——面对货车时毫无恐惧
站立姿势,正面迎向货车一动不动——故意等死
“乔纳斯先生,”维蕾塔的声音平静,“赫伯特·兰伯特先生是自杀。他带着必死的决心走到路中央,站在那里,等着你的货车撞上来。”
华特楞在原地,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良久,他才沙哑地问道:“那……我……我不用坐牢了?”
“你无需承担过失杀人的罪名。”维蕾塔合上笔记本,“你按了喇叭、采取了紧急制动,一切都符合交通规则。唯一的问题是,你在下坡路段没有提前减速到规定时速以下”
“——这一点,警视厅会给你开一张罚单。”
华特的手颤抖着,帽子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他弯腰捡起帽子,背有点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谢谢二位。我……我就是怕背上人命……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维蕾塔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点点头:“委托到此结束。酬金按原来说的,十先令。”
华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先令和几枚便士放在桌上,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时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事务所里又恢复了平静。莱恩弯腰捡起华特掉在地上的一个铜板,放进抽屉。
“又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人。”他低声说。
两天后,警视厅的最终结论正式下来:赫伯特·兰伯特系自杀身亡。原因记录为“因感情纠纷导致的极端行为”。华特·乔纳斯仅因“下坡路段超速”被处以五先令交通罚款,并无刑事责任。
事务所内,维蕾塔将一张报纸放在桌上,报纸上只用了豆腐块大小的篇幅报道了这件事,标题是《副刊编辑街头不幸身亡,警方定性为自杀》。艾薇琳·哈珀的名字甚至都没有出现。
案件结束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放弃了前途。”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莱恩,“最后又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将死亡变成了一场对背叛者的控诉和永恒的诅咒……很愚蠢,不是么?”
莱恩沉默。
他想起了战场上见过的那些死亡,那些为了命令、为了同袍、甚至为了某些虚无缥缈的理念而消逝的生命。
与赫伯特·兰伯特这种为了扭曲情感而自毁的人相比,竞也说不出哪一种更可悲,或更值得。
最后,他只是低声回答道:“至少,他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莱恩把两杯红茶放在桌上,其中一杯推到维蕾塔手边。热气在冷空气里缓缓升起,像雾气一样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下一个委托什么时候来?”莱恩问。
维蕾塔没有回答,只是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飘在上面的热气。紫罗兰色的眼眸映着火光,平静而深邃。
林斯顿的谜题,从来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