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呼啸的风,和狂放的雨。
路棠若抬头,透过被雨水打湿的防风镜,她能看见自己租的那个老破小的旧小区近在咫尺。
高大的铁门在风雨里冷峻孤高,铁门旁的简陋门卫处,发黄的钨丝灯泡投出难捱的微光。
大概,那个心很黑嘴很碎的门卫大爷已经躺在床上打呼噜了。
自己得花一块钱当开门感谢费,每每到这种时候,路棠若都恨不得祈祷一句:什么时候咱的国突飞猛进,让智能制造普惠到每一个老破小啊——譬如自动精准且完全免费的门禁系统。
当然,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完全免费。
这样就不用每天交一块钱出去了……
不过再想到梅雨微那句莫名其妙的吉祥话,这种肉疼都变得有些温馨起来。
好歹看见大爷居然生出一种“幸好有你”的安心感。
甚至还有种“不打我的时候对我还挺好的”荒谬。
路棠若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她小声哼七里香,只觉得大晚上白赚的这两百块,实在是香到爆。
接下来,她只需要在前方路口,从右侧车道优雅地左转进入小区,回家浅浅收拾一下,就可以听着雨声美美睡觉了。
哪有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莫非我真是着了那个女人的当,被她骗了?”
“什么女人?”
一道平直强光从路棠若身旁倏然炸开,厚重的雨水在光线之下颗粒分明,一个穿着神秘红色工作服的女子骑着电瓶车,停在路棠若右侧,她突然有些似笑非笑的问,“喂,棠若,你干嘛,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女人呢?”
路棠若望着突然出现的合租室友,被吓得手猛然一抖,她故作镇定说着,“你什么时候把你那改装灯换换,比半挂都亮,要是遇见性情中人,你的车能和你的人一起同年同月同日死。”
室友撇撇嘴,“我会怕?我只怕揍得不够狠,我就差这点启动资金了,到时候你好姊妹囤点手套和刀,有钱后就带你装逼打脸,报仇雪恨。”
“我哪来的那么多仇和恨啊我请问了?”
“哦?你刚才说的那个女人,不是乔清欢?难道你又有新的幻想对象了。”
“滚!”
路棠若心情烦躁得很,她冷哼一声,兀自骑进小区。
她和室友两人一起住在这间两室一厅的老破小,路棠若送外卖这事儿,其实就是受了室友的启发。
早早辍学的好室友说:
“好姊妹,你才刚高三毕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充实自己,你想想,你要是大学送四年外卖,毕业了一步到位直接当保安,保安亭再坐几年直接当小队长,这辈子不就有了吗?”
那太有了,对此路棠若一开始是满脸不屑的,直到那幼稚而青涩的感情失利的空洞感不断吞噬自己,让她无聊无趣的生活雪上加霜。
索性黄袍加身,出来跑单。忙点好嘛,忙起来就只知道忙了。
路棠若脱掉湿透了的衣服,刚穿上拖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骂了句脏话,说,“我外套没拿!”
那件外套多贵啊,据说是什么什么国外设计师手工制作的,可不能白让那个姓梅的女人拿走。
于是她急急忙忙跑去拿了自己的雨披,在室友的疑惑里匆匆下楼,骑上自己的小电驴披荆斩棘,再一次冲进雨夜。
俗话又说了,一场秋雨一场寒。
但今天这场秋雨,似乎下的有点太奔放了。
雨幕沉而密,如同一张巨大的织网,密密麻麻盖在这座城市之上,隔着公园,路棠若能遥遥看见远处那座堪称本城“最高”的地标建筑,霓虹灯在建筑之上闪烁,但又被雨幕撕碎,看不大清楚。
哪怕隔着雨披,路棠若也能感受到雨点打在身上的力度,凉风顺着每一个可以钻进来的缝隙往里透,路棠若一边骑车,一边冷不丁地打了个冷颤。
微信电话铃声响了许久终于接通。
“喂,有什么事吗?”
“梅小姐,你休息了吗,麻烦你一个事儿,我的外套被你带回家了,我现在来取,麻烦你帮忙送出来一下。”
“衣服?我衣服不是还给你了么?”
“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梅小姐,”
“真的,我放在你电瓶车后座了,哦对,我的确忘拿了……”梅雨微声音里的惺忪慢慢褪去,低沉的机器启动的声音随之而起,她问着,“你那件衣服不便宜吧。”
“是有点小贵没错。”
“你刚才回头了对吧。”
路棠若有些莫名其妙的挠挠头,她不知道梅雨微这是在玩哪出,都到这种时候了居然还在玩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吓人游戏。
见路棠若没回答,梅雨微也没执着于这个答案,她只是继续问,“你现在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么。”
路棠若苦笑一声,“电瓶车是租的,手机是分期买的,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应该是我这两颗肾,哦,还有被你带走的那件衣服。”
电话对面沉默了许久,女孩子的声音才慢慢传来,“外卖小妹,你有点死了。”
路棠若有些生气了,她的语调少了几分“顾客就是上帝”的低卑,她认真道,“梅小姐,那件衣服对我很重要,我很需要它。如果你可以帮忙把衣服拿出来,我可以付你报酬。”
“行,等我五分钟,另外,别再回头了。”
“……”
电话挂断,留路棠若独自一人孤零零站在雨夜里,小电驴倒是坚定不移地立在她身边,改造过的车灯扫出细密沉重的雨丝。
雨水劈打在雨披上,嘈杂得很。
她望着远处仍然点亮着光的小区大门,一道纤细身影撑开伞,在保安的护送中朝自己走来。
如果路棠若没看错的话,那道人影的手中并非空空如也。
“给,你的外套,我稍微帮你烘了下。”
哦。
路棠若接过外套,撑开检查了下,完好无损,大概是没有被对方偷偷摸摸穿过的。
梅雨微看着路棠若毫不掩饰的动作,心中只觉得是又恼怒又下头,她冷着声音说,“怎么呢,我好心帮你烘干,反倒讨你嫌了?”
“那道不至于……”路棠若笑了笑,她还打算说几句客套话就跑路,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铃声。
她低下头,满格亮度的手机屏幕突然点亮,在昏沉雨夜里刺得路棠若眼睛生疼,他虚着眼调低亮度,望着这一串陌生的号码,犹豫片刻,接通。
“喂你好。”
“大姐,你怎么还没去拿外卖,我都下单好久好久了,你再不拿,我加的冰淇淋都要化了!”
“什么东西?外卖?”路棠若一愣,下意识问。
疯了吧,我不是早就关软件了么,怎么可能手里头还有订单。
“对啊!快点儿啊,就在长琴这儿,你知道的吧。”
知道是知道,长琴嘛,这座城市闻名遐迩的高端KTV,路棠若是没去玩过了,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是么。
最主要的是,
路棠若抬起头看了眼面前那个不太高兴的漂亮女子。
她就是从长琴接到的这个女子。
“可……你点的什么啊。”
“一点点的四季奶绿加冰淇淋球。去冰、不另外加糖。”
好耳熟的配方。
路棠若又看了眼对面的女子,她记得梅雨微的那一单,也是这样的配比。
“所以大姐,你什么时候到啊。”
路棠若听着听筒里的声音,不知道怎么的,她总觉得这道声音很是耳熟。
思绪一阵纷飞,
于是她张开嘴,下意识说,“乔……小姐,我马上来。”
果然是乔清欢,
那个与自己从小青梅竹马,高中暧昧三年,高考毕业即将转正时却突然失踪,再次出现就扬言抛弃自己的女人。
只不过自从自己莫名从路子歌变成路棠若后,路棠若就再也没与乔清欢见过哪怕一面。
那时候,
乔清欢说:“这个世界缤纷又浪漫,路子歌,你一时跟不上我,这辈子就都跟不上了。”
路棠若问:因为我家发生了变故,所以跟不上你的缤纷与浪漫了?
乔清欢又说:“路子歌,你不懂。”
路棠若沉默了片刻,抹了把脸上的雨,骑上电瓶车朝订单上的那家一点点驶去。
不懂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