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闹钟,没有催促,只是心里那点藏不住的期待,轻轻把我从梦里拉了出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极轻的鸟叫,还有远处街道上零星的车轮声。我抬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那条八点森林公园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聊天框最上面。
我盯着那条消息,来来回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我想着发点什么,比如说一句早安,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只停留在了一个安安静静的界面。
有些心情,太轻,太柔,太容易被惊扰,反而说不出口。
我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一点点散开的雾色。
阳光还没完全透进来,天空是一种很柔和的浅蓝,像被水晕开的颜料。县城的清晨,没有大城市的拥挤和匆忙,一切都是慢悠悠的,连风都好像比别处更温柔一点。
我的心态确实改变了许多。
我总觉得人生有很多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走散了,就很难再回到原来的位置。
可直到昨天再一次见到她,直到她站在天台的风里对我笑,直到她轻声说,一起去寻找紫色蒲公英吧,我才忽然有点明白,有些东西,其实一直都在。
它们没有消失,没有褪色,只是被时光藏了起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轻轻翻开。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疲惫,似乎也与之前并无两样,但是今天却显得精神了许多,藏着一点久违的光亮。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没有刻意打扮,却还是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次衣领。
不过,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见面……
身体中依然汹涌着乱流。
那种紧张,和年少时站在她面前,一模一样。
我就这样出了门……
现在时间还早,街道上的行人不算很多,我很喜欢夏天清晨的空气,轻轻凉凉的,扑在脸上很舒服。
我没有骑车,也没有打车,就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去森林公园的路说近不近,说远也远不到哪,不过我还是故意放慢了脚步。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等会儿见到她,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早安?还是,你来很久了吗?
她今天会穿什么衣服,会不会还是昨天那样温柔的样子。
我们今天,真的能找到传说中的紫色蒲公英吗?
还有,在她面前,我会不会又像昨天一样,笨嘴笨舌。
自卑感又悄悄冒了出来。
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被淡淡的失落压了下去。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又一次响起她昨晚的声音。
“所以,只有尝试了才知道结果。我相信能找到的。”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温柔,坚定,永远都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时候我总是追在她身后,羡慕她的成绩,羡慕她的从容,羡慕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安安静静地站稳。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是那个能轻易照亮我的人。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
…… ……
森林公园的门口,比我想象中还要安静。
我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晨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光线也完美地定格在空中,展示着完美的丁达尔效应。空气里带着草木清新的味道,深吸一口气,连胸腔都觉得清爽。
我时不时抬眼望向路口,心跳一点点加快。
明明只是等待,却像是度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就在我视线再一次落向远处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了视野里。
没有奔跑,没有夸张的惊喜,没有大声的呼唤。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过来,穿着一件浅色系的薄外套,头发轻轻披在肩上,比昨天晚上更多了几分清晨的唯美。
她远远地看到我,脚步没有加快,只是嘴角先轻轻扬了起来。
那一笑,也正如这清晨的阳光,拥抱着我的心。
我下意识地站直身体,指尖微微蜷起,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
她慢慢走近,停在我面前,距离不远不近,还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尺度。
“早。”
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早。”
我连忙回应,紧张得连多余的话都想不起来。
“我也刚到没多久。”
其实我已经等了一会儿,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撒这个谎,或许,我感觉制造这种巧合感更好一些。
她笑了笑,没有拆穿,只是轻轻转头看向森林公园的大门:
“我们进去吧。”
我跟在她身边,一起走进公园。
没有刻意带路,没有刻意寻找什么,就顺着最宽的那条主路,慢慢往前走。
公园里人很少,除了几个晨练的老人,几乎没有什么别的身影。到处都是绿色,树叶,草地,灌木丛,层层叠叠的,连空气都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
我们走得很慢,比我早上来的时候还要慢。
脚步声轻轻落在小路上,风吹树叶的声音,鸟叫的声音,远远传来的流水声。
一开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今天的沉默,是安静的,柔和的,让人安心的,不像昨天在天台最开始那样,沉默里带着几分疏离和忐忑。
就好像,我们本来就该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在一起。
我终还是耐不住性子。
“为什么会选择来这里。”
“是因为这里植被多,有很高的机率找到紫色蒲公英吗?”
我率先问起了她。
“有一部分原因吧。”
“那是?”
“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里,嗯,对,就是这样。”
很理直气壮的语气,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寻找紫色蒲公英的决定是认真的,但是现在这一番话又显得有些随意,让人难以捉摸。
看到我认真沉思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你还是那么较真。”
“第一天的话,就先不用这么着急吧。”
说的也是。
于是,我并未再纠结过多。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随后,她又开口,声音轻轻飘在风里。
“县城变化不大,还是老样子。”
“嗯。”
我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
“我回来这几天,到处走了走,很多地方都和小时候差不多。”
“我也是,回来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偶尔像这样出来走走,觉得很安心。”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浅的柔和。
“在外面的时候,总是很忙,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好像停不下来一样。”
我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望着前方,眼神很轻,很柔和,没有一点在我面前的优越感,也没有炫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只是很平淡地,说着自己的生活。
“当老师,幸苦吗?” 我轻声问。
“还好。”
她笑了笑。
“一开始会觉得累,备课,上课,管学生,很多琐碎的事情。可是看着他们,就会想起我们那时候,觉得也挺值得的。”
“那挺好的,你很适合。”
我脱口而出,不过话一出口,我微微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她却像是很自然地接受了,嘴角弯得更温柔一点。
“谢谢你。”
简单的几句话,像风一样轻轻飘走,却把我们之间那点淡淡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丝。
我又继续说起自己在外面的日子。
没有刻意卖惨,没有刻意强调自己有多难,就只是很平淡地说,写稿,改稿,被退稿,再写,循环往复,像一座停不下来的小钟。
“其实也习惯了,”
我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早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她没有说什么加油,没有说什么你一定可以,只是安静地听着,等我说完。
“幸苦了。”
一句很简单的话,却让我心里一松。
这些年,听过太多鼓励,太多安慰,太多不切实际的打气。
可只有她这句轻飘飘的慢慢来,最戳中我。
她好像从来都知道,我真正需要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治愈,而是有人愿意允许我,停下来,歇一歇。
我们一路慢慢走,路过一片小小的草坪,路过一个安静的湖面,路过开满了不知名小花的灌木丛。
她走得不算快,偶尔会伴随着深沉的呼吸,声音很轻。
我脚步下意识放慢。
“累了吗?”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
“有一点点,没事,再走一会吧。”
“要不,休息会吧,别累着自己了。”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浅浅的暖意。
“没事的,再多走一会会吧。”
风轻轻吹过,带起她几缕碎发,飘在脸颊旁边。
我知道我肯定拗不过她,便随她的意了。
最后,我们在一处靠着树林的长椅上停下。
“休息吧。”我说。
“好。”
我们并肩坐下,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疏离,也不刻意亲近。
坐在长椅上,能听见树林里更清晰的鸟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湖面轻轻的水波声。
我忍不住地看向她。
她微微仰头,望着树叶缝隙里的天空,眼神很轻,很静,像一潭清澈的水。
这一刻,没有年少时的仰望,没有长大后的自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比较和不安。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一个很温柔的人,坐在自己身边。
“这样慢慢走,挺好的。”
她忽然轻声说。
我心头微微一动,赶紧把头转过去。
“嗯,挺好的。”
但确实如此,从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的日子中摆脱出去,仅仅是这样走走,仅仅是这样感受世界。
“所以说,不用总是往前赶,偶尔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东西,也很好。”
我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以前总觉得,要快点跑,要做出点什么,要成为很厉害的人,不然就对不起自己坚持这么久。”
“可是跑到最后,才发现,连自己最初为什么要跑,都快忘了。”
我又陷入了那段回忆,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把这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说出来。
不是抱怨,不是委屈,只是很平静地,承认自己的迷茫。
或许我已经无心抱怨,或许我已经无力委屈。
她依旧静静地听我说完。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我小时候,也觉得你很厉害。”
“那时候你的作文写得最好,老师每次都念你的,”
她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回忆。
“我那时候还偷偷想,这个人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好。”
听到这些话,我深吸了一口气,半天都说不出话。
“可是后来。”
她轻轻顿了顿,语气依旧柔和,没有一点指责,没有一点惋惜。
“你好像把自己忘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有点难受,却又一点都不疼,只是,有些延绵的……空虚。
可她说的没错,甚至,一阵见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写不出来了。”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我想起了我最近的遭遇,或者,我已经不算是一名作家了。
“或许,我这条路,就这样了。”
看来,我真的输给了那个男人了。
我以为说出这句话,会很难,会很狼狈,会被看不起。
可在她面前,我却觉得异常平静。
好像在她这里,我可以不用逞强,不用假装坚强,不用装作什么都无所谓。
“写不出来,就不写。”
我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她。
“不是所有事情,都非要坚持到底才算赢。”
她眼神很认真,很温柔。
“停下来,看看风景,看看身边的人,等你什么时候想写了,再写就好。”
“就算一直都写不出来,也没关系。”
“你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最后那一句,轻轻落在我的耳边,就像这四周的风一样,但是却让我的心头发热不止,甚至让我忘记了呼吸。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诉我。
就算我一事无成,就算我放弃梦想,就算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我们吞咽了太多的意义,其实生命只需要呼吸。”
她笑了笑,眼底满是温柔。
就在这时,一阵风轻轻吹过,从远处的草丛里,飘过来几朵小小的蒲公英。
白色的绒球,轻飘飘的,在风里慢慢飞舞,慢悠悠地,从我们面前飘过。
夏安安伸出手,轻轻一接,一朵小小的蒲公英落在了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着指尖那朵小小的、普通的白色蒲公英,嘴角轻轻扬起。
“你看,” 她轻声说,“就算不是紫色的,也很好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朵小小的蒲公英,看着她温柔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她的身上。
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一点点散开了。
眼眶微微有点发热,我连忙移开视线,假装看风景,悄悄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
是啊。
不一定非要找到紫色的。
不一定非要成为最厉害的。
不一定非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普通一点,慢一点,安静一点,也很好。
她指尖轻轻一吹,那朵蒲公英便顺着风,慢慢飘向远处,一点点消失在绿色的草丛里。
“谢谢你。”
我的声音有一点点沙哑。
“不谢。”
我们就这样在长椅上坐着,谁都没有再提当年的事情,谁都没有急着去寻找什么传说中的紫色蒲公英。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慢下来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