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京都，天宫市。
微凉的晨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来了都市苏醒前特有的宁静气息。极玄的生物钟精准得像一台仪器，在七点整将他从睡眠中唤醒。窗帘缝隙间漏进的天光已是明亮的白，宣告着四月十日这天的到来。
他起身，简单的洗漱后走下楼。厨房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是他慢慢习惯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日常”。
从冰箱里取出备好的食材，点火，烧水。他今天想做的，是一碗简单的阳春面。清汤、细面、一点猪油、几滴酱油，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
过程有种令人心安的仪式感，蒸汽袅袅升起，氤氲了厨房一角的玻璃窗。这似乎能让他暂时忘却自己曾执掌过毁天灭地的力量，只沉浸在此刻作为一个普通学生的、微不足道的满足感里。
四月十日，是霓虹国的开学日。端着面碗来到客厅，极玄像这个国家无数普通人一样，随手打开了电视。晨间新闻女主播清晰而平稳的播报声流淌出来，为房间填补了背景音。
“——接下来是一则本地消息。今日凌晨，天宫市近郊区域观测到规模为C级的空间震，目前已确认受灾区域主要集中在……”
极玄吃面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屏幕。
电视画面切换，映出的是仿佛被巨人之手狠狠蹂躏过的街景。
混凝土的建筑如同被掰断的饼干，扭曲的钢筋狰狞地刺向天空，平整的道路碎裂成瓦砾的丘陵，尚未散尽的烟尘在晨光中弥漫。
一片狼藉，却又寂静得可怕，只有救援人员橙黄色的制服在其间缓慢移动，像无声电影里的剪影。
“又是空间震吗……”
他放下筷子，喃喃自语。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已不止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那是一种原因不明、突然发生、将周围一切彻底“震碎”的广域空间破坏现象。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们而言，这是必须习惯的、如同台风或地震般的“天灾”。但每次看到这样的画面，极玄心底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滑过，仿佛平静水面下潜藏着扭曲的倒影。
新闻很快转向了其他话题，关于开学季的交通提醒，关于新内阁的民意调查。极玄关掉电视，将碗筷洗净收好。换上禅学园深蓝色的男生制服，拎起书包，他走出了这个临时的家。
门外，恰巧遇到了正准备出发的邻居。
“早上好，极玄同学。”
打招呼的少女有着如水般柔顺的蓝色及腰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五官清秀温和，正是五河士织。
她身边跟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火红色的双马尾随着她东张西望的动作活泼地跳动着，是她的妹妹五河琴里。
“早上好，士织，琴里。”极玄点头回应。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已算熟络。
“玄哥早！”琴里笑嘻嘻地挥挥手，精力充沛，“开学第一天，可别迟到了哦！”
“这话还是留给你自己吧，琴里。”士织温柔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姐姐的关切，“国中部的路和我们不同，路上要小心。”
“知道啦知道啦！”
三人结伴走了一段。清晨的街道上满是穿着各式校服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樱花即将凋零前最后的淡香，以及对新学期隐约的期待与躁动。将活力过剩的琴里送到通往国中部的岔路口后，便只剩下极玄和士织并肩而行，走向位于坡道之上的禅学园。
一路上偶尔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假期如何度过，对新班级的猜想，平淡而寻常。
极玄很珍惜这种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融入了这个时空，成为了波澜壮阔的冒险故事结束后，一个可以安然隐退的普通人。
禅学园的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穿过喧闹的人群，按照校内张贴的分班告示，极玄和士织一前一后走进了二年四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到了一半多人，相识的同学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寒暄，充满了开学特有的嘈杂生机。
极玄径直走向黑板前贴着的座位表，目光扫过，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对应的位置。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极玄。”
那声音平静，清澈，却缺乏一般人类说话时自然的语调起伏，如同电子合成音，又像精密仪器在读报数据。
“嗯……？”
极玄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女。
她着一头几乎触及肩膀的短发，发色是近乎透明的银白，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肌肤白皙得过分，五官精致得犹如最高明的工匠精心雕琢出的艺术品，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组合成一张毫无瑕疵、却也缺乏生气的面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颜色很淡，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冻结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突然出现在喧闹教室里的等身人偶。
极玄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他微微蹙眉，带着疑惑开口：“你认识我？”
“没错。”少女直视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极玄追问。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算太长，接触的人也有限，这样一位特征鲜明的少女，如果见过，绝无可能忘记。
听到他的问题，少女似乎感到一丝困惑。她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这个本应显得可爱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带着一种非人的、探究般的意味。
“你不记得了吗？”她用那平坦的声线反问。
“我们应该认识吗？”极玄的疑惑更深了。
“……是吗。”少女并没有露出诸如失望、难过之类的神情，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她做出了如此简短的回应后，便不再多言，径直转身，走向教室靠窗那一排的某个座位——那恰好是座位表上标注着“鸢一折纸”的位置。
她姿态端正地坐下，从书包里取出一本厚重得像是专业工具书或辞典的书籍，旁若无人地翻开，沉浸到阅读中去。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人……怎么这么奇怪。”极玄看着她完全无视周围环境的侧影，心里不由得冒出这样的念头。
那并非厌恶或排斥，而是一种面对某种无法理解之事物时的本能反应。她身上有种强烈的“非日常”感，与他努力维持的平静日常格格不入。
少女带来的微妙违和感还未散去，极玄的肩膀就被人从后面用力搂住了。
“可以啊，玄！”一个带着调侃和夸张羡慕语气的声音响起，“你不仅和五河同学关系不错，居然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跟那位‘永久冻土’攀上交情了？难道你们东煌来的留学生，都有这种神秘吸引力吗？”
不用回头，极玄也知道来人是谁——他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同班同学殿町宏人。一个性格开朗、热爱八卦、对美少女话题尤其热衷的普通男生。
“别闹了，殿町。”极玄无奈地试图把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挪开，解释道，“我和士织现在只是朋友。还有，‘鸢一’是谁？‘永久冻土’又是什么？”
“还装傻？”殿町笑嘻嘻地不为所动，用下巴朝窗边点了点，“喏，不就是那位吗？刚才我可看见了，她主动来找你说话对吧？全班——不，全校可能都有人看见了！”
极玄顺着他的示意再次看向窗边。那位银发少女，鸢一折纸，依然在专注地阅读。但她似乎对视线格外敏感，几乎在极玄看过去的瞬间，她便抬起头，淡色的瞳孔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极玄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细微的尴尬，仿佛窥探了不该看的东西，率先移开了视线。
而少女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平静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页上，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看吧看吧！”
殿町用手肘顶了顶极玄，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兴奋，“就是这种态度！‘鸢一折纸’，这所学园引以为傲的顶尖天才，成绩从未跌落年级第一的宝座，之前的全国模拟考甚至拿下了榜首。但她平时就是这样，几乎不与人交流，对谁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简直像万年不化的冰山，所以男生们在私下给她起了个绰号，叫‘永久冻土’。在‘最难接近的校园女生’榜单上，她可是毫无争议的首位！快说，你到底是怎么跟她搭上话的？”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排行榜……”极玄叹了口气，感觉更加莫名其妙了，“不是我去搭话，是她刚才突然走过来叫我名字的。”
“她主动找你？”殿町睁大了眼睛，显得比刚才更加惊讶，但随即又露出恍然的表情，“哦，对，玄你是从东煌留学过来的，不知道也正常。她是鸢一折纸，如假包换的天才兼冰山美人。刚才真是她主动的？”
“我骗你做什么。”极玄点头确认。
“啧啧，这可就稀奇了……”殿町摸着下巴，看向鸢一折纸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探究，“那位‘永久冻土’竟然会主动接近男生……难道玄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秘密？”
“我能有什么秘密。”极玄失笑，拍了拍殿町的后背，“快回你座位吧，班会差不多要开始了。”
殿町虽然还是一脸好奇，但总算放开了他，走向自己的位置。
极玄也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距离鸢一折纸的靠窗位置隔着两排。他忍不住又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银发的少女沐浴在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的晨光中，轮廓仿佛镶上了一层淡金边，但那冰冷的质感并未因此融化半分。
她与周围热闹的、充满生气的教室氛围形成了奇异的割裂感。
鸢一折纸……
极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全国模拟考第一的天才，被称作“永久冻土”的少女。她为什么会认识自己？那句“你不记得了吗”又是什么意思？
平静水面之下，似乎有他未曾察觉的暗流，正在缓缓涌动。开学第一天，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拉开了序幕。而他原本期待的、安稳寻常的校园生活，在这一刻，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征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