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影子的重量 第一章 潮間帶的孩子
教室後方的公布欄,陳星汐的圖畫被貼在最中央,那是老師口中的「榮譽位置」。
圖畫紙是四開大小,右下角有輕微的摺痕——昨天從家裡帶來學校的路上,她一直握著它,手心出汗,把邊角浸得微濕。畫面中央,是兩個簡筆人物站在海邊,手牽著手,面向一片塗滿水藍色的海洋。人物的頭髮用蠟筆塗得又黑又密——爸爸的頭髮就是這樣,媽媽也是,所以她把自己也畫成這樣。天空有海鷗,沙灘有貝殼,海浪用白色蠟筆反覆堆疊出層次。
她在圖畫下方,用剛學會的國字,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我長大要像爸爸媽媽一樣,讓海說話。」
「陳星汐,你站過來一點。」老師舉著手機,要把她和圖畫一起拍下來,「這麼小就有這樣的志向,真了不起。」
星汐站在公布欄前,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得她瞇起眼睛。她聽見老師對旁邊的實習老師說:「她爸媽就是『海岸線對話』的創辦人,你知道嗎?就是那個做海洋環保很有名的團體。虎父無犬女啊。」
星汐不太確定「虎父無犬女」是什麼意思。但老師的語氣聽起來是讚美的,所以她笑了一下。
下課鐘響。
她回到座位,拿出下節課的課本。隔壁座位的林祐嘉轉過頭來,用那種在廁所後面偷學來的、大人式的語氣說:
「陳星汐,你靠爸喔。」
星汐愣住。她聽過這個詞。上學期有同學這樣說另一個同學,被老師罰站。但那一刻,她不懂這個詞為什麼會掉在自己身上。
「我哪有。」她說。
「有啊。」林祐嘉瞇著眼睛,那表情是他從電視連續劇裡學的,「你畫爸爸媽媽,老師就幫你貼最中間。我們畫超級英雄,就只能貼旁邊。因為你爸媽有名啊。」
「可是……」星汐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說:可是我畫的是我想畫的。我想和他們一樣。這有什麼不對?
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為林祐嘉旁邊的兩個女生也轉過來了。她們沒有說話,只是用那種介於好奇和審視之間的眼神看著她。
那天下午的第三節課,星汐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放學後,媽媽來接她。她們走在學校旁邊的巷子裡,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媽媽問:「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星汐看著地上兩個影子一個高的,一個矮的,緊緊靠在一起。她想了很久,說:「很好啊。」
她沒有說那句話。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說不出口。是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爸爸還在書房開越洋會議,隱約傳來「太平洋」「社區參與」這些詞。媽媽在客廳打字,鍵盤聲劈劈啪啪,像遠方的海浪。
她想起林祐嘉那張瞇著眼睛的臉,想起那兩個女生沒有說話的眼神。
然後她想起老師下午說的一句話:「虎父無犬女。」
她爬起來,偷偷用爸爸的平板查了這個詞。
搜尋引擎說:比喻傑出的人物之下,不會有平庸的子孫。
傑出。不會平庸。
她把平板關掉,躺回床上。
窗簾沒有拉緊,有一小道月光溜進來,正好落在她書包的方向。書包裡,那張被貼在最中間的圖畫,下午放學時已經被老師還給她了。現在它捲起來,塞在書包最深的地方,和用過的衛生紙、吃一半的橡皮擦擠在一起。
她閉上眼睛。
海的聲音從書房和客廳傳來,不是真正的海,是爸爸媽媽的對話,是他們為海所做的一切。那聲音從小就陪著她入睡,像搖籃曲。
但那一晚,她第一次覺得,那聲音好像不只是搖籃曲。
好像也是一種,她還不懂怎麼面對的東西。
星汐很早就學會一個詞:潮間帶。
不是從課本上學的。是從爸爸帶她去的那些海邊。
六歲那年,爸爸帶她去七星潭。不是去玩水的那種去。爸爸穿著雨鞋,提著一個塑膠桶,手裡拿著一本防水筆記本。他跟星汐說:「我們今天是來工作的。」
星汐穿著粉紅色的小雨鞋,跟在爸爸後面。她不懂什麼工作,但她喜歡雨鞋踩在濕沙上的感覺,每一步都會陷下去一點點,拔起來的時候有「啵」的一聲。
「你看。」爸爸蹲下來,指著沙灘上一條模糊的界線,「這是高潮線。大浪打上來最遠的地方。」
星汐蹲下來看。那條線上有好多東西:乾掉的海藻、小小的塑膠碎片、一根很像鳥羽毛的東西、還有幾個她認不出來的白色小碎片。
「潮間帶是什麼?」她問。
爸爸站起來,指著眼前整片沙灘:「就是從這裡,」他指著腳下那條線,「到那邊,」他指向海的方向,「那片被海水蓋過、又露出來的地方。」
「那它是海還是陸地?」
「都是。也都不是。」爸爸說,「有時候是海,有時候是陸地。住在這裡的生物,要學會同時適應兩種世界。」
星汐看著腳下的沙。她看見一隻小小的寄居蟹,拖著殼從一塊石頭旁邊爬過去。海水剛剛退下去,牠的殼上還掛著水珠。
「牠會淹死嗎?」她問。
「不會。」爸爸說,「牠學會了呼吸空氣,也學會了在水裡憋氣。牠是潮間帶的孩子。」
星汐看著那隻寄居蟹,慢慢消失在另一塊石頭後面。
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一直記得這個畫面。
直到八年後的某個深夜,她躺在床上,聽見爸爸書房傳來「海洋」「連結」「對話」這些詞,才忽然想起那隻小小的、在兩種世界之間移動的寄居蟹。
牠是潮間帶的孩子。
牠不屬於海,也不屬於陸地。牠屬於之間。
她翻了个身,把棉被拉得更緊一些。
窗外的月光,還是從那道沒拉緊的窗簾縫隙溜進來。
八歲那年冬天,星汐經歷了人生第一次「展演」。
那不是她自己的展。是媽媽的。
媽媽要在台北辦一場展覽,主題是「海岸廢棄物的聲音重生」。她收集了全台灣海岸線的海廢塑膠,把它們清洗、分類、改造,變成可以發出聲音的裝置藝術。有幾個裝置,只要觀眾靠近,就會感應播放預錄的聲音是海浪聲、漁民對話、海邊孩子玩耍的笑聲。
展覽開幕前一天,媽媽帶星汐去看。
那是星汐第一次走進展場的深夜。所有的燈都關了,只剩下安全指示燈的綠光,和幾盞工作燈照著那些裝置。塑膠瓶、保麗龍、漁網、拖鞋,被重新組合成奇怪的形狀,懸掛在天花板上,或堆疊在牆角。
「你來。」媽媽牽著她的手,走到一個最大的裝置前面。那是一整面用塑膠瓶做成的牆,每個瓶子上都有手寫的字——星汐認得那些字,是「海」「家」「記憶」「未來」。
媽媽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明天會有好多好多人來看這些作品。他們會拍照,會問問題,會說他們的想法。你想不想來?」
星汐點點頭。
「那你要記得一件事。」媽媽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那些裝置,「他們說什麼,都是他們的故事。不是你媽媽的故事,也不是你的故事。你只要看,就可以了。」
星汐不太懂。但她記住了媽媽說那句話時的眼神很認真,很專注,像爸爸帶她去七星潭看那條潮間帶的線時一樣。
第二天,展覽開幕。
星汐穿著媽媽幫她準備的白色毛衣和深藍色裙子,站在展場角落。人好多,好多,多到她數不清。他們拿著相機,對著那些裝置拍照,對著媽媽拍照,對著牆上的文字拍照。
她聽見有人說:「陳老師這系列真的突破,把海廢的聲音轉化成這樣,太厲害了。」
她聽見有人說:「你看這邊的細節,她女兒的名字也在上面『聲音採集協力:陳星汐』。」
她看見那些人轉過頭來,看著她,露出笑容。
有一個不認識的阿姨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你就是星汐嗎?你也有幫忙嗎?好厲害喔,這麼小就會幫媽媽工作了。」
星汐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確實有幫忙在暑假的時候,媽媽帶她去海邊,讓她拿著錄音筆,錄下她聽到的聲音。她錄了海浪,錄了風,錄了漁船引擎的聲音,還錄了一隻狗對著海叫的聲音。那些聲音,後來真的出現在幾個裝置裡面。
但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厲害」。
她只是做了媽媽叫她做的事。
那天晚上回家,爸爸問她:「今天怎麼樣?」
她想了很久,說:「很多人。」
爸爸笑了:「對,很多人。」
「他們都說媽媽很厲害。」
「嗯,媽媽確實很厲害。」
「他們也說我很厲害。」
爸爸看著她,沒有馬上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你覺得呢?」
星汐沒有回答。
她想起那些不認識的人蹲下來對她說話的樣子。他們的眼神和語氣,和她去文具店時,老闆娘認出她是誰的女兒時一模一樣,那種「我知道你是誰」的、友善的、但好像在看一個標籤的眼神。
她想起媽媽昨天晚上說的話:「他們說什麼,都是他們的故事。」
她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但她隱約覺得,那些說她「很厲害」的人,其實不是在說她。
他們是在說媽媽。
或者說,他們是在說「媽媽的女兒」。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七星潭的海邊。海浪很大,一波一波打上來。她低頭看自己的腳,不是穿著粉紅色雨鞋,而是赤腳。腳下的沙,濕濕的,軟軟的,每一次浪打上來,都會淹過她的腳背。
她不是站在海裡,也不是站在沙灘上。
她站在之間。
醒來的時候,窗外天還沒亮。她聽見書房傳來爸爸的低語聲,和偶爾的鍵盤敲擊。
她閉上眼睛,想起那隻寄居蟹。
牠會淹死嗎?不會。牠學會了呼吸空氣,也學會了在水裡憋氣。
牠是潮間帶的孩子。
她也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