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潮間帶的孩子 第二節 聲音的界線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3/2 9:00:06 字数:4019

第一章 潮間帶的孩子

第二節 聲音的界線

三年級下學期,自然課教到「聲音的奧秘」。

老師帶來一個音叉,在桌上輕輕一敲,然後把它放進裝水的燒杯裡。音叉震動,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碰到玻璃杯壁,又反彈回來,形成交錯的波紋。

「聲音就是這樣。」老師說,「它在空氣中震動,像水波一樣傳出去。你們可以想像,我們身邊隨時都有很多很多看不見的波,一直在擴散、交疊、互相影響。」

星汐盯著那個燒杯。水面的波紋很美,但她想的不是這個。

她想的是:如果聲音是看不見的波,那她家客廳裡,一定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波,有爸爸打電話給印尼漁村的波,媽媽和藝術家討論展覽的波,半夜還有越洋會議的波。那些波交疊在一起,會不會也像燒杯裡的漣漪一樣,碰到牆壁又彈回來,最後形成某種固定的形狀?

一個只有她才聽得見的形狀。

放學後,媽媽來接她。今天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開車往海邊的方向。

「我們要去訪談一個人。」媽媽說,「一個在漁港賣魚的阿姨。她從小就在海邊長大,見過四十年前的七星潭。」

星汐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市區的街道逐漸被海邊的矮房取代,空氣裡開始有淡淡的鹹味。

「媽媽,」她忽然開口,「你小的時候,阿公阿嬤會帶你來海邊嗎?」

媽媽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會啊。但那時候我住在台中,海邊很遠,只有暑假才會去。」

「那……你小時候,會想跟阿公阿嬤一樣嗎?」

「什麼意思?」

星汐想了很久,不知道怎麼把心裡那團模糊的東西說清楚。她最後只擠出一句:「就是……他們做什麼,你就想做什麼嗎?」

媽媽沒有馬上回答。車子轉進一條小路,兩旁開始出現漁網和塑膠桶的痕跡。

「我小時候啊,」媽媽慢慢說,「阿公是郵差,阿嬤是裁縫。我沒有想過要當郵差,也沒有想過要當裁縫。我想當太空人。」

星汐愣了一下:「太空人?」

「對,太空人。」媽媽笑了,「因為那時候覺得,從太空看地球一定很美。後來發現自己數學不好,就放棄了。」

「那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媽媽又從後視鏡看她一眼,眼神有點複雜。過了一會兒,她說:「這個問題,等你長大一點再跟你說。我們到了。」

車子停在一間鐵皮屋前面。屋簷下掛著一塊手寫的招牌:「阿珠魚攤」。一個穿著塑膠圍裙的女人正在清理魚肚,看見她們,揮了揮沾滿魚鱗的手。

那天的訪談,星汐聽不太懂。阿珠阿姨說的話有很多台語,媽媽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在筆記本上寫東西。星汐坐在旁邊的塑膠椅上,看著地上一個塑膠盆裡還在跳動的魚,心想:牠們知道自己等一下要被賣掉嗎?

回程的車上,媽媽問她:「你今天聽到什麼?」

星汐想了想,說:「聽不懂。」

「那你看到什麼?」

「魚在跳。」

「還有呢?」

「阿珠阿姨的手,紅紅的,有很多傷口。」

媽媽點點頭:「那是因為她每天都要殺魚,手一直泡在水裡,又被魚刺刺到。她從十三歲就開始做這個,做了四十年。」

星汐看著自己的手。白白淨淨的,只有寫字寫太久,中指側邊有一點點紅紅的。

「媽媽,」她問,「我以後也會做什麼做四十年嗎?」

媽媽笑出聲:「你才八歲,想這麼遠幹嘛?」

但星汐是真的想知道。

如果阿珠阿姨十三歲就開始殺魚,那她八歲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知道自己以後會做這件事?

如果爸爸媽媽從小就知道自己要做現在這些事,那她是不是也應該知道?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喜歡畫畫,喜歡跟爸爸去海邊,喜歡幫媽媽按錄音筆的按鈕。但這些算不算「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她沒把握。

那天晚上回家,她拿出那捲錄音筆是媽媽送她的舊的,說是她小時候用過的。暑假的時候,她拿著它錄了好多聲音:海浪、風、漁船、那隻對著海叫的狗。

她把錄音筆接上喇叭,按下播放鍵。

第一個聲音是海浪。嘩~嘩~嘩~,穩定的節奏。

第二個聲音是風。呼呼呼,有時候突然變大聲,有時候變小。

第三個聲音是漁船。咚咚咚咚咚,很吵,但聽著聽著,會發現它有自己的節奏。

第四個聲音是狗。汪汪!汪汪汪汪!然後是星汐自己的笑聲,從錄音筆裡傳出來:「哈哈哈,你不要叫那麼大聲啦!」

她聽著自己的笑聲,忽然覺得很奇怪。

那個笑聲,真的是她的嗎?還是只是錄音筆捕捉到的、某種會消失的東西?

就像媽媽說的,聲音是波。波會擴散,會交疊,會碰到牆壁反彈回來,但最後,它會消失。

那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她的聲音還會在嗎?

這個問題太難了。她關掉錄音筆,決定去問爸爸一個比較簡單的問題。

爸爸在書房,正在電腦上打字。星汐敲了敲門框,那是家裡的規矩,進書房要先敲門。

「爸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爸爸轉過身,把眼鏡摘下來:「當然可以。」

「你今天做什麼工作?」

爸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問題很簡單,但又很難回答。你今天怎麼想問這個?」

「因為我今天在想,」星汐說,「我以後要做什麼。我想知道你們每天都在做什麼,這樣我才能決定我要不要跟你們一樣。」

爸爸看著她,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他把椅子轉過來,拍了拍大腿,那是她小時候坐的位置。

星汐走過去,爬上他的腿。她很久沒有這樣坐了,有點不習慣,但又有點安心。

「我跟你說,」爸爸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我今天早上,和印尼的一個漁村視訊。他們那裡的海岸線被塑膠垃圾淹沒了,他們想要我們幫忙,想辦法讓政府重視這個問題。」

「然後呢?」

「然後下午,我寫了一份計劃書,要申請經費,幫他們做社區教育。」

「還有呢?」

「還有……晚上和媽媽討論,下個月要去那個漁村一趟,看看實際情況。」

星汐聽著,覺得這些事情都很遙遠。印尼在哪裡?社區教育是什麼?申請經費要怎麼做?

但她聽出一個重點:「你要去印尼?」

「對。」

「去多久?」

「兩個禮拜。」

星汐沒說話。兩個禮拜。十四天。很久。

爸爸好像感覺到她安靜下來,問:「怎麼了?」

「沒有。」她說。

但她有。她只是不知道怎麼說。

她想說的是:如果你們都一直在忙這些事情,那我呢?我在哪裡?

但她沒有說。因為她知道這些事情很重要。爸爸媽媽常說,他們做的事是為了讓海更好,讓住在海邊的人更好。那是很好的事。

只是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站在一個很遠的地方,看著他們在做那些很好的事。

不是不開心。只是有點孤單。

那天晚上睡覺前,她又拿出那捲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海浪。風。漁船。狗。自己的笑聲。

她聽著聽著,忽然發現一件事:這些聲音裡面,沒有一個是爸爸媽媽的聲音。

暑假的時候,她錄了好多聲音,但就是沒有錄到他們。

為什麼?她明明每天都和他們在一起。

她想了好久,才想起來:因為每次他們在講話的時候,她都不敢按下錄音鍵。

不是不敢。是不確定。

不確定那些對話是不是可以讓她錄的。不確定那些話是給她的,還是給別人的。不確定她有沒有權利把那些聲音留下來。

她關掉錄音筆,把它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月光還是從那道沒拉緊的窗簾縫隙溜進來。

她閉上眼睛,想起自然課那個燒杯。音叉放進去,水波一圈一圈擴散,碰到玻璃壁又彈回來,形成交錯的紋路。

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那個燒杯裡的水。

爸爸媽媽的聲音,是那個音叉。他們的聲音一直傳出來,一直擴散,碰到她這面牆,又彈回去。

但她的聲音呢?

她自己的聲音,會形成什麼樣的波?會碰到誰的牆壁?會留下什麼樣的紋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錄下來。

不只是錄爸爸媽媽的聲音。不只是錄海浪和風和漁船和狗。

她想錄自己的聲音。

那個會在海浪聲中間笑出來的、八歲的自己的聲音。

隔天早上,她做了一件事。

吃早餐的時候,爸爸在看報紙,媽媽在泡咖啡。星汐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按下紅色的錄音鍵。

「爸爸媽媽,」她說,「你們今天早上吃什麼?」

爸爸從報紙後面抬起頭,有點驚訝:「怎麼了?」

「沒有,我在錄音。」

「錄音做什麼?」

「我想錄我們的聲音。」

媽媽端著咖啡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錄音筆,然後看著星汐。那個眼神,和那天展覽前夜蹲下來對她說話時一模一樣,很認真,很專注。

「好啊。」媽媽說,「我今天早上喝咖啡,吃吐司夾蛋。你呢?」

「我吃草莓吐司。」

「爸爸呢?」

爸爸配合地舉起手中的盤子:「我吃饅頭夾蛋,配豆漿。」

星汐笑了。她低頭看錄音筆,紅燈還亮著,代表它還在錄。

「還有呢?」她問,「你們今天要做什麼?」

媽媽說:「我下午要去一個學校,跟小朋友講海洋廢棄物的事。」

爸爸說:「我早上要寫一封很長的信給印尼的朋友。」

星汐想了想,問:「我可以去嗎?」

媽媽和爸爸對看了一眼。那種眼神,星汐看過很多次,但從來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下午那個,」媽媽說,「可以。是國小,你可以在旁邊聽。」

「好。」星汐說。

然後她低頭看錄音筆,小聲說:「今天是十月十五號,星期三。早上七點四十二分。我和爸爸媽媽在吃早餐。」

她按下停止鍵。

錄音筆的紅燈熄了。

但那幾個聲音,已經被留在那小小的機器裡面。

海浪會消失。風會停。漁船會開走。狗會不叫。

但那幾個聲音,只要她一直留著錄音筆,就不會消失。

至少,她這樣相信。

下午,她跟媽媽去那所國小。

是一間靠海的小學,操場的圍牆外面就是海。星汐坐在教室最後面,看著媽媽站在講台上,拿著一個裝滿海廢塑膠的透明袋子,跟小朋友們說這些東西從哪裡來、要去哪裡、為什麼不應該在海裡。

有一個男生舉手:「老師,那我們要怎麼做?」

媽媽說:「很好的問題。你們可以從減少使用塑膠開始,比如說,去買東西的時候自己帶袋子。」

另一個女生舉手:「可是我們是小孩,大人不聽我們的。」

媽媽笑了:「大人不一定會聽,但你們可以一直講。一直講一直講,講到他們聽進去為止。」

星汐坐在後面,聽著這些話。

她忽然想到:媽媽每天就是在做這個嗎?一直講一直講,講到別人聽進去為止?

那爸爸呢?寫很長的信給印尼的朋友,也是希望他們聽進去嗎?

那她自己呢?

她拿著錄音筆,錄下海浪的聲音,錄下自己的笑聲,錄下早餐桌上的對話——她也是在「講」什麼嗎?講給誰聽?講到誰會聽進去?

她不知道。

但她隱約覺得,這三者之間,好像有什麼共通的地方。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錄音筆裡的聲音傳到電腦上——爸爸教過她怎麼做。然後她打開一個新的檔案,打出日期:十月十五日。

她想:如果以後每一天,她都錄一點聲音,打幾行字,那會不會有一天,她就能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會不會有一天,她就能知道,自己的聲音到底是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想試試看。

窗外,月光還是從那道沒拉緊的窗簾縫隙溜進來。但這一次,她沒有盯著月光看。

她在聽。

聽電腦硬碟運轉的微微震動聲。聽樓下巷子裡偶爾經過的機車聲。聽隔壁房間爸爸講電話的模糊聲音。

這些都是聲音。

這些都是波。

這些波,正在穿過空氣,穿過牆壁,穿過她八歲的身體,留下看不見的紋路。

她閉上眼睛,想像自己站在那個燒杯裡面。

音叉敲響。水波擴散。一圈一圈,碰到玻璃壁,又彈回來。

而她,就在那些波紋之間。

不屬於音叉,不屬於玻璃。

屬於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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