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潮間帶的孩子
第三節 第一次展演
八歲那年冬天,星汐經歷了人生第一次「展演」。
那不是她自己的展。是媽媽的。
媽媽要在臺北辦一場展覽,主題是「海岸廢棄物的聲音重生」。她收集了全臺灣海岸線的海廢塑膠,把它們清洗、分類、改造,變成可以發出聲音的裝置藝術。有幾個裝置,只要觀眾靠近,就會感應播放預錄的聲音是海浪聲、漁民對話、海邊孩子玩耍的笑聲。
展覽開幕前一天,媽媽帶星汐去看。
那是星汐第一次走進展場的深夜。所有的燈都關了,只剩下安全指示燈的綠光,和幾盞工作燈照著那些裝置。塑膠瓶、保麗龍、漁網、拖鞋,被重新組合成奇怪的形狀,懸掛在天花板上,或堆疊在牆角。
「你來。」媽媽牽著她的手,走到一個最大的裝置前面。那是一整面用塑膠瓶做成的牆,每個瓶子上都有手寫的字,是星汐認得那些字,是「海」「家」「記憶」「未來」。
媽媽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明天會有好多好多人來看這些作品。他們會拍照,會問問題,會說他們的想法。你想不想來?」
星汐點點頭。
「那你要記得一件事。」媽媽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那些裝置,「他們說什麼,都是他們的故事。不是你媽媽的故事,也不是你的故事。你只要看,就可以了。」
星汐不太懂。但她記住了媽媽說那句話時的眼神很認真、很專注,像爸爸帶她去七星潭看那條潮間帶的線時一樣。
「媽媽,」她問,「你緊張嗎?」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有一點。」
「為什麼?你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不是嗎?」
「每一次都不一樣。」媽媽站起來,看著那麪塑膠瓶牆,「每一次的作品不一樣,來看的人不一樣,我自己也不一樣。所以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星汐看著媽媽的側臉。工作燈的光從下方照上來,在媽媽臉上投下奇怪的陰影,讓她看起來有點不像平時的媽媽。
「那你緊張的時候會做什麼?」星汐問。
媽媽想了想,說:「我會深呼吸。然後告訴自己: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接下來就交給來看的人了。」
星汐把那句話記在心裡。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到,但她覺得,這好像是很重要的一句話。
第二天,展覽開幕。
星汐穿著媽媽幫她準備的白色毛衣和深藍色裙子,站在展場角落。人好多,好多,多到她數不清。他們拿著相機,對著那些裝置拍照,對著媽媽拍照,對著牆上的文字拍照。
她聽見有人說:「陳老師這系列真的突破,把海廢的聲音轉化成這樣,太厲害了。」
她聽見有人說:「你看這邊的細節,她女兒的名字也在上面『聲音採集協力:陳星汐』。」
她看見那些人轉過頭來,看著她,露出笑容。
有一個不認識的阿姨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你就是星汐嗎?你也有幫忙嗎?好厲害喔,這麼小就會幫媽媽工作了。」
星汐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確實有幫忙,暑假的時候,媽媽帶她去海邊,讓她拿著錄音筆,錄下她聽到的聲音。她錄了海浪,錄了風,錄了漁船引擎的聲音,還錄了一隻狗對著海叫的聲音。那些聲音,後來真的出現在幾個裝置裡面。
但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厲害」。
她只是做了媽媽叫她做的事。
「謝謝。」她小聲說。她記得媽媽教過,有人稱讚你的時候要說謝謝。
那個阿姨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然後站起來,繼續去看別的裝置。
星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羣中。
她忽然想起媽媽昨天晚上說的話:「他們說什麼,都是他們的故事。」
那個阿姨說她「好厲害」,是那個阿姨的故事嗎?
如果是,那她的故事是什麼?
她不知道。但她隱約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
下午,人潮稍微少了一點。星汐在展場裡走來走去,仔細看每一個裝置。
有一個裝置她特別喜歡。那是一串用塑膠瓶做的風鈴,掛在展場一個角落的窗邊。風從窗戶縫隙吹進來,塑膠瓶輕輕碰撞,發出「叩叩叩」的聲音,不像傳統風鈴那樣清脆,但有一種奇怪的、溫暖的感覺。
她站在那裡聽了很久。
「你喜歡這個?」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星汐轉頭,看見一個年輕女生,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她的衣服上別著一個名牌,星汐認得那幾個字「實習生」。
星汐點點頭。
「為什麼喜歡?」女生問。她的語氣不像大人對小孩說話那樣,故意放慢或放輕,就像在問一個普通的人。
星汐想了想,說:「因為它不像風鈴。」
女生笑了:「這什麼意思?」
「一般的風鈴,聲音很漂亮,可是聽起來都一樣。這個不一樣。」她指著那些塑膠瓶,「每一個瓶子都不一樣,撞在一起的聲音也不一樣。而且~」
她停下來,想著要怎麼說。
「而且什麼?」女生問。
「而且,這些瓶子以前是垃圾。」星汐說,「垃圾變成會唱歌的東西,我覺得很好。」
女生看著她,眼神有點奇怪。不是不好的那種奇怪,是那種好像她說出了什麼很重要的話的那種奇怪。
「你叫什麼名字?」女生問。
「陳星汐。」
女生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星汐看見她寫的是:「八歲,喜歡變垃圾的風鈴,因為『垃圾變成會唱歌的東西』。」
星汐覺得很好笑。她不知道這有什麼好記下來的。
但她沒有問。
那天晚上回家,爸爸問她:「今天怎麼樣?」
她想了很久,說:「很多人。」
爸爸笑了:「對,很多人。」
「他們都說媽媽很厲害。」
「嗯,媽媽確實很厲害。」
「他們也說我很厲害。」
爸爸看著她,沒有馬上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你覺得呢?」
星汐沒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答案。
她確實有幫忙錄聲音。但那些聲音,是媽媽要她錄的。她確實站在那些裝置旁邊,但那些裝置,是媽媽做的。
那她「厲害」的地方在哪裡?
「爸爸,」她問,「你今天在做什麼?」
爸爸說:「我今天在寫一份報告,關於印尼那個漁村的後續計劃。」
「有人說你很厲害嗎?」
爸爸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沒有。今天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你厲不厲害?」
這個問題,好像把爸爸問住了。他看著星汐,表情有點複雜,不是生氣,也不是困擾,而是那種大人突然不知道怎麼回答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爸爸說:「我跟你說一個祕密。」
星汐豎起耳朵。
「我做這份工作十五年了,」爸爸說,「到現在,我還是常常不確定自己厲不厲害。」
「真的嗎?」
「真的。每一次去新的地方,面對新的問題,我都會想:我行嗎?我能做到嗎?」
「那怎麼辦?」
爸爸想了想,說:「我就告訴自己:不用管厲不厲害,只要繼續做就好了。」
「繼續做就好了?」
「對。不要想太多,就繼續做。做久了,你就會知道答案。」
星汐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不用管厲不厲害,只要繼續做就好了。
她不知道這句話對不對。但爸爸說的話,通常都是對的。
那個週末,她做了一件事。
她拿出那捲錄音筆,走到客廳,站在窗邊。窗外沒有海,只有對面的公寓和巷子裡偶爾經過的車。
但她還是按下錄音鍵。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號,星期六。下午三點十五分。」她說,「我在家裡。外面有車子的聲音,有隔壁電視的聲音,有樓上人家走路的聲音。還有~」
她停下來,聽了一會兒。
「還有我自己呼吸的聲音。」
她把錄音筆舉高一點,靠近窗戶。
「現在我要錄車子的聲音。」
錄了三十秒。
「現在我要錄電視的聲音。」
錄了三十秒。
「現在我要錄走路的聲音。」
樓上的人好像正好走過去,咚咚咚咚,四步。
錄完之後,她按下停止鍵,把錄音筆放回口袋。
她不知道這些聲音有什麼用。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厲害」。
但她記得爸爸說的話:繼續做就好了。
所以她就繼續做。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橙紅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溜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看著那道影子,忽然想到:如果聲音可以錄下來,那影子可以嗎?
可以。用相機。
但她沒有相機。她只有錄音筆。
沒關係。那就先錄聲音。
聲音也是影子的一種。看不見的影子。會消失的影子。
但她可以把它們留下來。
至少,她這樣相信。
那之後的日子,星汐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她會把錄音筆放在桌上,錄一段話。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號,星期四。早上七點半。我今天吃饅頭夾蛋。爸爸吃——爸爸你今天吃什麼?」
「飯糰。」
「媽媽呢?」
「我喝茶就好。」
「好。爸爸吃飯糰,媽媽喝茶。今天我要去上學,下午要上美術課。我要畫,但我還不知道要畫什麼。到了學校再想。」
按下停止鍵。
每天放學回家,她會再錄一段。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號,星期四。下午四點二十分。我今天畫了一棵樹,還有一隻鳥。老師說樹可以再畫大一點,鳥可以再畫小一點。我不知道為什麼鳥要畫小一點,但我還是改了。明天要考國語,第三課到第五課。我還沒有全部背起來。等一下要複習。」
按下停止鍵。
有時候她會錄很長,把一整天的流水帳都錄進去。有時候只錄幾句話,因為不知道要說什麼。
但她每天都錄。
沒有斷過。
一個月後,她把這些錄音檔全部存進一個資料夾。她看著螢幕上那一排檔案,每一檔的名字都是日期如下:1121、1122、1123……一直排下去。
三十個檔案。
三十天。
三十段她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這些聲音加起來,好像變成了一個什麼東西。
不是爸爸媽媽的那種「什麼東西」。不是展覽,不是報告,不是計劃。
是她自己的「什麼東西」。
她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覺得,它正在慢慢成形。
像一個很小很小的浪,從海的中心出發,慢慢往岸邊移動。
還沒有碰到岸。還不知道會留下什麼樣的紋路。
但它正在移動。
十二月中的一個週末,媽媽問她:「你要不要跟我去一個地方?」
「哪裡?」
「一個工作室。我有幾個朋友,也在做聲音相關的作品。他們想聽聽你錄的那些東西。」
星汐愣住了:「我的?」
「對,你的。」
「為什麼?」
媽媽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又是那個很認真、很專注的眼神。
「因為上次展覽的時候,有一個實習生跟我說,她在展場遇到一個小女孩,跟她說了很多很有意思的話。她問那個小女孩叫什麼名字,小女孩說叫陳星汐。」
星汐想起來了。那個戴眼鏡的女生,拿著筆記本,問她為什麼喜歡那個風鈴。
「她跟你說了什麼?」星汐問。
「她說,那個小女孩說,垃圾變成會唱歌的東西,很好。她說,那個小女孩說的話,比她聽過很多大人說的話都重要。」
星汐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是說了那句話。她沒有覺得那有什麼特別的。
「所以我想,」媽媽說,「也許可以讓你去跟那些做聲音的人聊一聊。不是以『我女兒』的身分,是以『陳星汐』的身分。」
星汐看著媽媽。
不是以「我女兒」的身分。是以「陳星汐」的身分。
她不太確定這兩個有什麼差別。但她隱約覺得,媽媽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她說。
那個工作室在臺北一個老舊公寓的四樓,沒有電梯。星汐爬樓梯的時候,聽見樓上傳來奇怪的聲音,不是音樂,也不是講話,是那種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很多東西混在一起的聲音。
媽媽敲門。一個留著長髮的男生開門,看見她們,笑了一下:「來了?進來進來。」
工作室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很多。牆上貼滿了各種圖表和照片,地上到處都是電線和機器。有三四個人坐在椅子上,看見她們進來,都轉過頭。
星汐忽然覺得有點緊張。
「這是星汐。」媽媽說,「我女兒。」
「我知道。」那個長髮男生說,「我們聽過你的聲音。」
星汐愣了一下:「聽過我的聲音?」
「對。」另一個短髮的女生說,「你媽媽給我們聽了你錄的那些東西。早餐的、放學的、車子的、電視的。還有~」她低頭看手機,「『我自己呼吸的聲音』。那個我們特別喜歡。」
星汐的臉紅了。
她不知道媽媽把那些錄音給別人聽。
她沒有生氣,只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好像有人翻開了她的日記,但她不確定自己介不介意。
「來,坐。」長髮男生拉了一張椅子給她,「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嗎?」
星汐點點頭。
「你為什麼開始錄這些聲音?」
星汐想了想,說:「因為我想留下來。」
「留下來什麼?」
「留下來……那些會不見的東西。」
「哪些東西會不見?」
「聲音。」星汐說,「海浪的聲音,風的聲音,講話的聲音。它們會不見。錄下來就不會。」
那個短髮女生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
「那你錄的時候,會想什麼?」她問。
星汐想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一個人拿著錄音筆的時刻。早上吃早餐的時候,放學回家的時候,站在窗邊錄車子聲音的時候。
「我想,」她慢慢說,「這些聲音,以後會變成回憶。」
「回憶?」
「對。就是我長大以後,再聽這些聲音,就會想起現在的事。」
「比如說?」
「比如說~」星汐想了想,「如果我以後忘記了今天,但只要我有錄音,我就會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我坐在這裡,你們問我問題。記得外面有車子的聲音,樓下有人的腳步聲。記得我有點緊張,但又覺得很~」
她停下來,找那個詞。
「很什麼?」
「很有趣。」她說,「因為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些問題。」
那幾個大人對看了一眼。那種眼神,星汐見過~和媽媽那天在展場蹲下來看她時的眼神一樣。
「星汐,」長髮男生說,「我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想做一個計劃,叫做『孩子的聲音地圖』。我們想去臺灣不同的地方,找不同的小孩,請他們錄下他們每天聽到的聲音。然後我們把這些聲音放在網路上,讓大家聽。」
星汐聽著,不太確定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然後我們想問你,」他說,「願不願意當我們的第一個合作者?」
星汐愣住了。
合作者。
不是「幫忙的人」。不是「媽媽的女兒」。是合作者。
她轉頭看媽媽。媽媽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微微笑著。
「我……我要做什麼?」她問。
「你只要繼續做你現在做的事。」短髮女生說,「每天錄聲音。只是現在,這些聲音會變成計劃的一部分。我們會把你的錄音放上地圖,標註是『臺北,八歲,陳星汐』。」
臺北。八歲。陳星汐。
不是「陳老師的女兒」。是陳星汐。
她看著那些人,看著媽媽,看著這個塞滿電線和機器的房間。
窗外,臺北的天空灰灰的,看不出是早上還是下午。
但她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開始。
不是媽媽的展覽那種開始。不是爸爸的報告那種開始。
是她自己的開始。
「好。」她說。
那幾個大人笑了。短髮女生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東西,遞給她。
「這個送你。」
星汐接過來。是一個小小的錄音筆,比她現在用的那臺還小,銀色的,很輕。
「這臺可以直接連上網路,」女生說,「你錄完,按一個鍵,就會傳到我們的伺服器。這樣你就不用每次都用電腦傳了。」
星汐看著手裡那臺小小的機器。
銀色的。很輕。可以自己傳聲音。
「謝謝。」她說。
她不知道這個小小的機器,會帶她去哪裡。
但她隱約覺得,它會帶她到一個,她以前沒去過的地方。
那天晚上回家,她躺在牀上,拿著那臺新的錄音筆。
銀色的外殼,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她按下錄音鍵。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號,星期六。晚上九點三十七分。」她說,「今天發生了一件事。我去了一個工作室,遇到一些人,他們說要跟我合作。我不知道合作是什麼意思,但他們說,我可以繼續錄聲音,然後他們會把我的聲音放上地圖。」
她停下來,聽了一會兒窗外的聲音。
沒有車。沒有電視。只有風,輕輕吹過窗戶縫隙的聲音。
「我覺得,」她繼續說,「好像有人聽見我了。」
她按下停止鍵。
窗外,月光還是從那道沒拉緊的窗簾縫隙溜進來。但這一次,她沒有看月光。
她看著手裡那臺銀色的小機器。
它靜靜躺在她掌心,像一個小小的、會發亮的貝殼。
她不知道這片貝殼會帶她漂向哪裡。
但她知道,她終於有了一個方向。
不是爸爸媽媽指給她的方向。
是她自己,在那些看不見的波紋之間,慢慢找到的、屬於自己的方向。
她閉上眼睛。
耳邊彷彿又響起那天的聲音,是音叉放進燒杯,水波一圈一圈擴散,碰到玻璃壁,又彈回來的聲波。
她就在那些波紋之間,不屬於音叉,不屬於玻璃。
屬於之間,而那之間的空間,正在慢慢變大,大得足夠讓她,發出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