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潮間帶的孩子
第四節 標籤的重量
四年級上學期開學第一天,星汐走進教室,發現自己的座位上貼著一張粉紅色的便利貼。
她拿起來看,上面寫著一行字,筆跡很稚嫩,有些字還用注音代替:
「你就是那個錄聲音的喔?」
星汐轉頭看了一圈,不知道是誰寫的。她把便利貼收進鉛筆盒裡,沒有多想。
但那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她陸續在自己的抽屜裡、課本裡、甚至書包裡,發現類似的紙條。
「你媽媽是不是很有名?」
「你錄的聲音可以在網路上聽到嗎?」
「你是不是很有錢?」
「可以幫我跟你媽媽要簽名嗎?」
星汐看著這些紙條,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有些看起來是善意的,有些看起來只是好奇,有些則讓她覺得怪怪的,那種怪不是生氣,也不是難過,而是某種說不出來的、刺刺的感覺。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告訴老師,沒有告訴爸爸媽媽,甚至沒有告訴她最好的朋友林芯儀。
她把那些紙條全部收進抽屜最裡面的那個鉛筆盒,不是平常在用的那個,是幼稚園畢業時老師送的那個,裡面裝滿了「不需要但捨不得丟」的東西。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它們。也許只是想證明這些事真的發生過。也許只是想有一天,等她長大一點,再拿出來看,看看能不能懂那是什麼意思。
那個月的第三個星期三,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是最後一節課,導師說要進行「自我介紹」不是開學那種,而是「更深一點的」,讓同學更認識彼此。
「每個人都要上台,跟大家分享一件你們最喜歡做的事。」老師說,「可以是你平常在家裡做的事,也可以是你覺得自己很擅長的事。每個人三分鐘。」
星汐坐在座位上,心跳開始加快。
她最喜歡做的事?錄聲音。
但她可以說這個嗎?說了之後,會不會又有更多紙條?會不會有人說她「炫燿」?
輪到她前面的同學。那是一個男生,平常話很少,存在感很低。他上台,站了很久,才小聲說:「我喜歡打電動。我馬利歐賽車很厲害,有沒有人要跟我比?」
全班笑了。老師也笑了,說:「很好啊,下課可以找同學挑戰。」
那個男生走回座位的時候,臉紅紅的,但看起來很開心。
然後輪到星汐。
她走上台,站在講桌前,看著底下三十幾雙眼睛。有些人她認識兩年了,有些人她還叫不出名字。但此刻,那些眼睛都在看她。
「我……」她開口,聲音有點乾,「我喜歡錄聲音。」
有人舉手:「錄什麼聲音?」
「什麼都可以。海浪的聲音,車子的聲音,吃早餐的聲音,走路的声音。」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另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是不是因為你媽媽是那個做聲音的?」
星汐看見說話的人是林祐嘉。那個在一年級說她「靠爸」的男生。
「不是因為我媽媽。」星汐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是我自己喜歡。」
「可是你媽媽就是做這個的啊。」林祐嘉說,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你當然會喜歡啊。」
星汐握緊講桌的邊緣。
她想起那些錄音的早晨。那些一個人站在窗邊的下午。那些睡前聽自己聲音的夜晚。
那些時刻,媽媽不在旁邊。爸爸不在旁邊。只有她和錄音筆。
「我喜歡,」她說,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講,「是因為我喜歡。不是因為我媽媽。」
林祐嘉聳聳肩,沒有再說話。
但星汐看見旁邊幾個同學交換了眼神。那種眼神,她見過,不是生氣也不是討厭,而是那種「喔,原來如此」的眼神。好像她剛才說的話,不是解釋,而是證明了什麼。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她走下台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腳有點重。
那天晚上,她拿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今天是九月十八號,星期三。晚上八點二十三分。」她說,「今天發生了一件事。自我介紹的時候,我說我喜歡錄聲音,有人問是不是因為我媽媽。我說不是。但我不知道他們信不信。」
她停下來,聽著自己的聲音從錄音筆的小喇叭裡傳出來。
「我不知道,」她繼續說,「要怎麼樣讓別人知道,我喜歡一件事,是真的喜歡,不是因為爸爸媽媽。」
她按下停止鍵。
房間很安靜。窗外沒有月光,今天是陰天,窗簾縫隙只有一片黑。
她把錄音筆放回枕頭旁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媽媽說過的話:「他們說什麼,都是他們的故事。」
但如果是這樣,為什麼那些故事,會讓她覺得這麼重?
週末,媽媽帶她去台北參加那個「孩子的聲音地圖」的會議。
會議室在一間咖啡店的二樓,擠滿了大人。星汐是現場唯一的小孩。她坐在角落,聽著那些大人討論「企劃」「經費」「平台架構」「使用者體驗」。大部分她都聽不懂,但她喜歡聽他們說話的聲音,每個人的聲音都不一樣,有的低,有的高,有的快,有的慢,像不同的樂器。
中場休息的時候,那個短髮女生,星汐後來知道她叫小柯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還好嗎?會不會很無聊?」
星汐搖搖頭:「不會。我在聽聲音。」
小柯笑了:「聽什麼聲音?」
「每個人說話的聲音都不一樣。」星汐說,「那個戴眼鏡的叔叔,講話的時候後面會有一個『嗯』的聲音。那個穿紅色衣服的姐姐,講到一半會停下來,吸一口氣,再繼續講。還有~」她指了指角落一個正在講電話的男生,「他的聲音會變來變去,講國語的時候比較高,講台語的時候比較低。」
小柯看著她,眼神又出現那種「好像發現了什麼」的光。
「星汐,」她說,「你真的很會聽。」
星汐不知道這算不算稱讚。她只是把她聽到的說出來。
「我問你一個問題,」小柯說,「你聽聲音的時候,會不會聽到『自己』的聲音?」
星汐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就是~」小柯想了想,說,「比如說,你現在聽那些叔叔阿姨講話,會不會一邊聽,一邊想:我的聲音跟他們比起來怎麼樣?我的聲音會被聽到嗎?還是只是別人的聲音裡面的一個?」
星汐沒有馬上回答。
她想起學校的那些紙條。想起林祐嘉的眼神。想起那些說「你當然會喜歡啊」的語氣。
「會。」她小聲說。
「那是什麼感覺?」
星汐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比喻。
「就像……站在一個有很多人在講話的地方,每個人都在講,很大聲。然後你也要講,可是你的聲音很小,沒有人聽見。有時候你以為有人聽見了,結果發現他們聽到的不是你的聲音,是~」她停下來,「是你旁邊那個人的聲音。」
小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
「那個人就是我媽媽。」星汐說,「他們聽到的是我媽媽的聲音,不是我的。」
說完這句話,她忽然覺得眼眶熱熱的。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沒有要哭。她只是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但那些話說出來之後,好像變成了一個有重量的東西,壓在她的胸口。
小柯伸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
「星汐,」她說,「你知道為什麼我們要找你合作嗎?」
星汐搖頭。
「因為我們聽了你的錄音。不是因為你媽媽,是因為你。你的錄音裡有一種東西,是我們在大人的錄音裡聽不到的。」
「什麼東西?」
「你記得你錄的那個『我自己呼吸的聲音』嗎?」
星汐點頭。
「那個聲音,」小柯說,「很安靜,很輕,但你聽的時候,會覺得好像有一個人就站在你旁邊。那就是你。只有你才有的聲音。」
星汐看著她,不太確定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只是大人安慰小孩的話。
但不管是不是真的,那些話落在她心裡,像一顆小小的種子。
不知道會不會發芽。但至少,它被種下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拿出那個銀色的錄音筆,錄了一段新的聲音。
不是日記。是別的東西。
她把錄音筆放在桌上,然後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再走回來。反覆走了好幾遍。錄音筆錄下她的腳步聲。
然後她拿起錄音筆,對著它說:
「這是我的腳步聲。不是別人的。是我的。」
她把檔案存好,標題打上:「自己的腳步聲」。
躺在床上,她想起小柯說的話:「那就是你。只有你才有的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不是真的那麼特別。但她決定,要繼續錄下去。
不是為了別人聽見。
是為了自己記得。
記得那個八歲的自己,曾經站在很多聲音的中間,努力想要發出自己的聲音。
就算很小聲。就算會被淹沒。
還是要發。
因為那是她的聲音。
窗外,雲散了一點,月光從那道沒拉緊的窗簾縫隙溜進來。
她看著那一小片月光,忽然想到:月光也是一種聲音嗎?
不是用耳朵聽的那種。是用眼睛聽的那種。
她閉上眼睛,想像月光落在地上的聲音。
很輕。很軟。像媽媽的手摸她的頭髮。
她微笑了一下,翻個身,慢慢睡著了。
夢裡,她站在一片沙灘上。很多人在說話,聲音很大,像海浪一波一波打上來。但她沒有被淹沒。她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個銀色的小錄音筆,錄下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很小,但很清晰。
「我是陳星汐。」她說,「這是我的聲音。」
海浪沒有停止。別人的聲音沒有消失。
但她的聲音,也在那裡。
在波紋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