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潮間帶的孩子
第五節 潮汐的語言
四年級暑假,星汐第一次獨自旅行。
不是真的「獨自」她和媽媽一起出發,但到達之後,媽媽要去參加一個為期五天的國際研討會,而她會被留在一個靠海的小村落,住在媽媽的朋友家裡。
「你確定可以嗎?」出發前,爸爸問她。那時候他們坐在客廳,媽媽在收拾行李,爸爸難得放下工作,專心地看著她。
星汐點頭:「可以。」
「那個地方你沒去過,那家人你也不認識,真的可以?」
「可以。」
爸爸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擔心,也不是不放心,更像是某種……審視?星汐說不出來。
「好。」爸爸最後說,「那你要記得,如果不想待了,隨時打電話。我們隨時可以去接你。」
星汐又點頭。
但她心裡想的是:她不會打電話的。不是因為她不想爸媽,而是因為她想試試看,試試看,在一個沒有人知道她是誰的地方,會是什麼感覺。
那個村落叫「豐濱」,在花蓮的南邊,靠海。
媽媽的朋友叫淑惠阿姨,是社區大學的老師,專門做部落文化記錄的工作。她住在一個老舊的平房裡,離海邊走路只要五分鐘。
星汐到達的時候是下午,太陽很大,空氣裡有很濃的鹹味。淑惠阿姨站在門口等她,曬得很黑,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線。
「你就是星汐?」她蹲下來,和星汐平視,「你媽媽說你很會聽聲音,是真的嗎?」
星汐點頭,又搖頭:「我不知道。我只是喜歡聽。」
「喜歡聽就是很會聽。」淑惠阿姨站起來,牽著她的手往屋裡走,「來,我带你看你的房間。」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戶外面是一棵很大的榕樹,樹葉密密麻麻,把陽光篩成一片一片的碎影。
「這棵樹有聲音喔。」淑惠阿姨說,「你晚上聽聽看。」
星汐把行李放下,其實只是一個小小的後背包,裡面裝了幾件衣服、那台銀色錄音筆、和一本空白的筆記本。
媽媽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她看著星汐,欲言又止。
星汐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想說「要乖乖的」,想說「有事打電話」,想說「媽媽會想你」。但那些話,她們之間不用說出來。
「五天後見。」媽媽說。
「五天後見。」星汐說。
媽媽轉身離開。星汐站在房間裡,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車子發動的聲音,然後是車子越來越遠的聲音,然後是安靜。
不是完全的安靜。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有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海浪聲。有雞叫,有狗叫,有不知道什麼蟲的唧唧聲。
但沒有人叫她的聲音。
沒有人問她「餓不餓」,沒有人問她「功課寫了沒」,沒有人問她「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只有那些聲音。
她拿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今天是七月十號,星期四。下午三點四十七分。」她說,「我到了豐濱。媽媽走了。現在我在房間裡,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樹。淑惠阿姨說這棵樹有聲音,叫我晚上聽聽看。我不知道樹會有什麼聲音,但我會聽。」
她按下停止鍵。
然後她站在窗邊,真的開始聽。
樹葉的聲音。風的聲音。遠方海的聲音。還有一種很低很低的、像呼吸一樣的聲音。
那是樹的聲音嗎?她不知道。但她把它錄下來了。
第一天晚上,淑惠阿姨帶她去海邊。
不是觀光的那種海邊。是要穿過一片防風林,踩過一堆亂石,才會到的那種海邊。
「這裡是我們部落的孩子從小玩的地方。」淑惠阿姨說,「退潮的時候,可以撿到很多東西。」
星汐看著眼前的海。和七星潭不一樣。這裡沒有沙灘,只有大大小小的石頭,被海浪打得圓圓的。海水打在石頭上,聲音也和七星潭不一樣,不是「嘩~嘩~」的,而是「啪~啪~」的,每一聲都不太一樣。
「你聽,」淑惠阿姨說,「石頭會說話。」
星汐蹲下來,把錄音筆放在一顆大石頭上。海浪打上來,濺起水花,錄音筆的銀色外殼沾了幾滴。
她按下播放鍵,聽剛才錄的聲音。
啪。啪。啪。
不是節奏,是呼吸。
「潮間帶的生物,」淑惠阿姨在她旁邊蹲下來,「也要學會聽這些聲音。牠們聽漲潮的聲音,就知道要躲起來;聽退潮的聲音,就知道可以出來找東西吃。」
星汐看著石頭縫隙裡那些小小的生物,有寄居蟹、螺、不知道名字的小魚。牠們真的在聽嗎?
「我們阿美族有一句話,」淑惠阿姨說,「『海浪有舌頭,石頭有耳朵。』意思是,海浪會說話,石頭會聽。你如果聽得懂海浪的話,就知道今天會不會有大浪,能不能出海。」
星汐想了想,問:「那海浪說什麼?」
淑惠阿姨笑了:「這就要你自己聽了。每個人聽到的都不一樣。」
那天晚上回到房間,星汐把錄音筆裡的聲音全部聽了一遍。
海浪的聲音。石頭的聲音。風穿過防風林的聲音。自己的腳步聲踩在亂石上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想找出海浪到底在說什麼。
但她聽不出來。
她只聽到聲音。很多聲音。交疊在一起的聲音。就像在家裡一樣。
第二天,淑惠阿姨帶她去部落裡的一個老人家。
那個老人家叫阿公不是星汐的阿公,是部落裡大家都這樣叫他。他住在一個用鐵皮和木頭搭起來的房子裡,門口掛滿了漁網和浮球。
「阿公,這是台北來的小朋友,叫星汐。」淑惠阿姨用阿美語說,然後用國語跟星汐翻譯,「阿公會講一點國語,但你講慢一點。」
阿公看著星汐,眼睛瞇瞇的,臉上都是皺紋。他伸出手,那是一雙很大、很粗糙、滿是傷口和繭的手。
「來。」他說。
星汐走過去,握住那隻手。那手很熱,很硬,像一塊曬了很久的木頭。
阿公拉著她走進屋子。屋子裡有一股很重的味道是魚的味道、海的味道、還有某種星汐說不出來的、舊舊的味道。
牆上掛滿了照片。黑白照片,彩色照片,有的已經發黃,有的還很新。照片裡都是海,都是船,都是人。
「這是我。」阿公指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一艘漁船上,笑得很開,露出一排白牙。
星汐看著照片,又看著眼前的阿公。那是同一個人嗎?
「我以前,」阿公慢慢說,用那種不太熟的國語,「每天出海。很早,很早,天沒亮。回來,很多魚。」
他比了一個很大的手勢。
「現在,」他的手勢變小了,「沒有魚。」
星汐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知道,阿公的聲音變了。講「很多魚」的時候,聲音很大;講「沒有魚」的時候,聲音很小。
她拿出錄音筆,看著阿公,問:「可以錄嗎?」
阿公看著那個小小的銀色機器,點點頭。
星汐按下錄音鍵。
阿公開始講話。用阿美語,夾雜幾個國語單字。星汐聽不懂,但她沒有打斷。她只是聽著,把錄音筆舉得近一點。
阿公講了很久。講他的船,講他的爸爸,講他小時候海裡有多少魚,講現在海裡都是塑膠,講他已經很久沒有出海了。
講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慢,然後停了。
星汐看著他,看見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覺得,自己好像錄到了比聲音更重要的東西。
那天晚上回去,她問淑惠阿姨:「阿公講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淑惠阿姨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在講他的生命。他的海。他的失去。」
星汐不太懂「失去」是什麼意思。但她記得阿公的聲音變小的那一刻。
那一刻,好像有什麼東西不見了。
第三天,星汐自己做了一件事。
她沒有告訴淑惠阿姨,自己一個人走到海邊——就是昨天那個都是石頭的海邊。
太陽很大,石頭很燙。她小心翼翼地踩著石頭往前走,一直走到海水快要碰到的地方。
她蹲下來,把錄音筆放在一塊石頭上,然後閉上眼睛。
她沒有錄音。只是聽。
聽海浪打在石頭上的聲音。聽風把海浪的聲音吹散的聲音。聽遠方有鳥叫的聲音。聽自己的呼吸聲。
她一直聽,一直聽。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發現一件事。
海浪的聲音,不是一樣的。
有的浪大,有的浪小。有的浪快,有的浪慢。有的浪打在石頭上會「啪」一聲很大聲,有的浪只會「嘶」一聲輕輕滑過。
她想起自然課教過的潮汐,因為月亮,因為地球轉動,海水會漲會退,一天兩次。
但此刻她聽見的不是科學,是節奏,是海的節奏,地球的節奏,月亮的節奏。那些節奏,一直在那裡,只是她以前沒有聽見。
她睜開眼睛,拿起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今天是七月十二號,星期六。上午十點二十三分。」她說,「我在海邊。我在聽海浪。我發現海浪有節奏,不一樣的節奏。有的快,有的慢。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聽,會不會聽懂它們在說什麼?」
她按下停止鍵。
然後她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
她聽見一個聲音,不是海浪,不是風,不是鳥。
是人的聲音。很小,很遠,好像在叫她。
「星~汐~」
她轉頭,看見淑惠阿姨站在防風林旁邊,朝她揮手。
她跑過去。
「你在這裡!」淑惠阿姨的臉色有點緊張,「我找不到你,嚇死了。」
「對不起。」星汐說,「我只是想自己聽海。」
淑惠阿姨看著她,那緊張的表情慢慢鬆開,變成一個笑。
「聽到了嗎?」
星汐點頭:「聽到一點點。」
「聽到什麼?」
星汐想了想,說:「海有自己的語言。不是只有一種聲音,是很多種。要看時間,看浪的大小,看石頭的位置。都不一樣。」
淑惠阿姨看著她,眼神又出現那種「好像發現了什麼」的光。
「星汐,」她說,「你剛剛說的,就是潮汐的語言。」
星汐愣了一下:「潮汐也有語言?」
「有。只是不是用字,是用節奏。你如果學會聽潮汐的語言,就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什麼時候該出海,什麼時候該回家,什麼時候該休息,什麼時候該準備。」
星汐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潮汐的語言。不是用字。是用節奏。
她忽然想到:人的語言,是不是也是這樣?
不是用字,是用節奏?用聲音的大小?用講話的快慢?
就像阿公講「很多魚」的時候聲音很大,講「沒有魚」的時候聲音很小。
那就是他的語言。他的潮汐。
第四天,星汐又去阿公家。
這一次,她帶了錄音筆,但沒有錄。她只是想和阿公說話。
阿公坐在門口,正在整理漁網。他的動作很慢,一根一根檢查,把破掉的地方用繩子補起來。
星汐在旁邊坐下,看著他。
「阿公,你還會出海嗎?」
阿公搖頭:「船壞了。沒有錢修。」
「那你會想出海嗎?」
阿公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遠方。那裡是海,但從這裡看不見,只能看見天空和雲。
「想。」他說,「每天都想。」
「想什麼?」
阿公想了很久,才慢慢說:「想海的聲音。船的搖。魚跳起來的樣子。」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變了。和昨天講「沒有魚」的時候不一樣。變大了一點,變亮了一點,像有人在裡面點了燈。
星汐沒有說話。她只是聽著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也是潮汐的語言。
漲潮的聲音。
第五天,媽媽來接她。
星汐站在門口,背著那個小小的後背包。淑惠阿姨站在旁邊,阿公竟然也來了,拄著一根木頭做的拐杖。
媽媽的車停在巷子口。她走過來,先和淑惠阿姨說話,然後蹲下來看著星汐。
「還好嗎?」
星汐點頭。
「有沒有想媽媽?」
星汐想了一下。她應該要說「有」,因為媽媽通常想聽這個。
但她沒有。
「有想,」她說,「但沒有很想。」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平常的笑,是另一種好像看見了什麼她沒想到的東西。
「那是好事。」媽媽說。
星汐不知道為什麼是好事。但她沒有問。
她轉向阿公,說:「阿公再見。」
阿公伸出手,又握住她的手。那隻手還是很熱,很硬,像木頭。
「你,」阿公說,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講,「要聽。一直聽。聽懂海的說話。」
星汐點頭:「我會。」
阿公放開手。他的眼睛裡又有什麼東西在閃,和那天一樣。
星汐忽然覺得,她好像知道那是什麼了。
那是海。是阿公心裡的海。
漲潮的時候,海會進來。退潮的時候,海會出去。
阿公心裡的海,一直在漲退。
她錄下的那些聲音,就是那個海的潮汐。
回程的車上,媽媽問她:「這幾天學到什麼?」
星汐想了很久,說:「學到聽。」
「聽什麼?」
「聽海的語言。聽人的語言。聽~」她停下來,找那個詞,「聽看不見的東西。」
媽媽從後視鏡裡看她。那個眼神,星汐見過很多次,但這一次不太一樣。
「星汐,」媽媽說,「你知道媽媽為什麼帶你來這裡嗎?」
星汐搖頭。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媽媽說,「你聽聲音的那個能力,不是因為媽媽。是你自己的。從你很小很小的時候,你就會這樣。你會坐在窗邊聽很久,會把耳朵貼在牆上聽隔壁的聲音,會在我和你爸爸講話的時候突然說『爸爸的聲音今天比較累』。那是你。不是任何人教你的。」
星汐聽著,沒有說話。
「這幾天,」媽媽繼續說,「你錄的聲音,你遇到的人,你聽到的故事,那些都是你的。不是我的,不是你爸爸的。是你的。」
星汐看著窗外。風景一直在後退,山,海,天空,雲。
她想起阿公說的話:「要聽。一直聽。聽懂海的說話。」
她想起淑惠阿姨說的話:「海浪有舌頭,石頭有耳朵。」
她想起那些錄音,自己的腳步聲,海浪的節奏,阿公聲音的漲潮和退潮。
那些都是她的。
不是爸爸媽媽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她的。
她拿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今天是七月十四號,星期一。下午四點零五分。」她說,「我在回家的車上。這五天,我學到一件事:聲音有自己的語言。海浪有,石頭有,人也有。我要繼續聽。一直聽。聽懂它們在說什麼。」
她按下停止鍵。
窗外,海還在。天空還在。雲還在。
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聽的方式不一樣了。
她不再只是聽聲音。
她在聽潮汐。
那些看不見的、一直在漲退的、每個人心裡都有的潮汐。
她閉上眼睛,把錄音筆握在手心。
銀色的外殼,被太陽曬得溫溫的。
像阿公的手。
像海的呼吸。
像她自己的,正在慢慢漲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