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混血的優勢 第五節 在地與全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4/18 13:00:02 字数:5827

第三章 混血的優勢 第五節 在地與全球

發現自己站在藝術與科技、在地與全球、理論與實踐的交叉點

第五節 在地與全球

國中三年級,星汐十六歲。

會考結束的那個下午,她一個人走到七星潭。

不是因為想慶祝,也不是因為想抒發壓力,會考對她來說沒有太大壓力,她不是那種會為考試焦慮的人。她只是想去海邊。很久沒有去了。不是「很久」的很久,是那種——你每天都經過某個地方,但從來沒有停下來,真正地站在那裡,閉上眼睛,聽。

上一次這樣做,是什麼時候?她記不太清楚了。

沙灘上的石頭還是一樣,大大小小,圓的扁的,被海水磨得光滑。海浪的聲音也還是一樣,嘩~嘩~嘩~,穩定的,像心臟的跳動。但星汐覺得,自己不一樣了。

三年前,她站在這裡,還是一個想要「證明自己」的小孩。她想要證明自己的聲音不是爸媽的複製品,想要證明自己可以不靠任何標籤活著,想要證明「陳星汐」三個字本身就有重量。

三年後,她還是站在這裡,但那些「想要證明」的東西,好像不再那麼重要了。

不是因為她證明了。是因為她發現,那些東西本來就不需要證明。你的聲音就是你的聲音,不管有沒有人聽見,不管有沒有人認可。它就在那裡,像海浪一樣,漲潮退潮,不需要理由。

她拿出銀色錄音筆,還是同一支,雖然已經很舊了,電池蓋用橡皮筋綁著,螢幕上有一道裂痕,按下錄音鍵。

「今天是六月八號,星期二。下午三點十二分。會考考完了。我現在在七星潭。這裡的聲音沒有變。但我聽的方式變了。」

她按下停止鍵。

沒有說太多。不需要說太多。那些話,是留給未來的自己聽的。

會考結束後,暑假開始了。

星汐原本計畫要好好休息,睡到自然醒、看閒書、學做菜、把房間重新整理。但計畫趕不上變化。會考後第三天,她收到一封email。

寄件人是一個她沒聽過的名字:Dr. Sarah Chen(陳莎拉博士),來自一個叫做「全球青年聲音計劃」(Global Youth Voice Project)的組織。email寫得很正式,大意是:他們在網路上看到了「消失的聲音」作品,非常感動,想要邀請星汐參加今年暑假在紐約舉辦的「全球青年論壇」,分享她的計劃,與來自世界各地的青年環境行動者交流。所有費用由主辦單位負擔。

星汐讀了三遍。

紐約。全球青年論壇。與世界各地的青年交流。

她放下手機,走到客廳。媽媽在沙發上看書。

「媽,有一封email……」

媽媽看完之後,抬頭看著她:「你想去嗎?」

星汐沒有馬上回答。她想說「想」,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沒有出來。不是因為不想去,是因為她怕。不是怕坐飛機,不是怕講英文。是怕「不夠格」。站在世界舞台上,和那些來自不同國家的、做過更厲害的事的人相比,她算什麼?一個十六歲的台灣女生,拿著一支舊錄音筆,錄了一些阿公阿嬤的聲音。這真的值得讓人家出錢請她去紐約嗎?

「你在想什麼?」媽媽問。

「我在想,我夠好嗎?」

媽媽看著她,沒有說「你當然夠好」,也沒有說「不要想太多」。她想了一下,說了一句讓星汐意外的話。

「我不知道你夠不夠好。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想不想去?如果不考慮『夠不夠好』這個問題,你想去嗎?」

星汐閉上眼睛。

想。很想。

不是因為紐約,不是因為論壇,不是因為「世界舞台」。是因為她想把那些阿公阿嬤的聲音,帶到更遠的地方。讓更多人聽見。讓那些「消失的聲音」,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被一個不認識台灣、不認識花蓮、不認識那些阿公阿嬤的人聽見。

那個人聽見之後,也許會想起自己的阿公阿嬤。也許會想起自己家鄉正在消失的聲音。也許會開始錄,開始記,開始阻止遺忘。

那就是她想做的事。不是「被看見」,是「讓那些聲音被看見」。

「我想去。」她說。

媽媽笑了:「那就去。」

出發前兩週,星汐開始準備。

她要做的事很多:把「消失的聲音」作品從二十分鐘濃縮成八分鐘的英文版,準備一個十五分鐘的演講,設計一個讓現場參與者可以互動的聲音體驗,還要練習用英文回答問題。

她每天花四個小時在這些事情上。方語晴幫她練英文口說,方語晴的英文是全班最好的,發音像外國人。林柏翰幫她做簡報,因為他的審美很好,知道什麼顏色搭配起來不會刺眼。黃以欣幫她整理要帶去現場的器材有錄音筆、耳機、分線器、還有一張她手繪的台灣聲音地圖海報。

團隊又聚在一起了。不是因為比賽,不是因為作業,是因為他們想做。那種「一起做一件事」的感覺,讓星汐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去紐約。是帶著他們一起去。

出發前一天晚上,星汐把要帶的東西全部攤在床上,一件一件檢查。護照、機票、邀請函、錄音筆、備用電池、耳機、分線器、海報、筆記本、筆、換洗衣物、充電器、轉接頭。

全部齊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一床的東西。那張手繪的台灣聲音地圖海報捲成一個圓筒,用橡皮筋綁著,上面還貼了一張便條紙,寫著「台灣的聲音~陳星汐」。

她忽然覺得,這張海報好重。不是紙張的重量,是它所承載的東西的重量。那些阿公阿嬤的聲音,那些消失的、正在消失的、還沒有完全消失的聲音,都在這張海報上。她要把它們帶到紐約去。帶到一個沒有人聽過七星潭、沒有人知道豐濱、沒有人會說阿美語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些紐約人聽了會怎麼樣。也許感動,也許無感,也許禮貌性地鼓掌然後忘記。但她還是要去。因為她答應過那些阿公阿嬤:「我會讓更多人聽見。」

她按下錄音筆。

「今天是七月二十八號,星期三。晚上十一點零三分。明天要去紐約了。我有點緊張,但不是怕上台。是怕我做不好。不是『做不好』會丟臉的那種做不好。是『做不好』會對不起那些聲音的那種做不好。」

她停了一下。

「但我會盡力。我會讓那些人聽見。不是聽見我,是聽見那些阿公阿嬤。」

按下停止鍵。關燈。睡覺。

紐約。

星汐對這個城市的想像,來自電影和影集有著高樓大廈、黃色計程車、時代廣場的霓虹燈、中央公園的馬車。但從機場到市區的路上,她看見的東西和想像中不太一樣。高樓大廈是真的,黃色計程車是真的。但路上有好多垃圾,地鐵站有奇怪的味道,空氣悶悶的,像罩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這就是紐約。」帶她的工作人員說,一個捲頭髮的女生,看起來二十幾歲,笑起來很燦爛,「又髒又美。」

星汐覺得「又髒又美」這個形容很好。像海。海也是又髒又美,有垃圾,有污染,有死掉的魚,但它還是美的。說不出為什麼。

論壇在曼哈頓的一棟玻璃大樓裡舉行,為期三天。來自四十幾個國家的青年環境行動者齊聚一堂,分享各自正在做的事。有人做海洋淨化,有人做森林復育,有人做都市農業,有人做環境教育。星汐的場次在第二天下午,和另外三個來自不同國家的女生同台:一個巴西的、一個肯亞的、一個德國的。

她坐在後台等待的時候,聽著巴西女生用葡萄牙語式的英文介紹她的計劃,在亞馬遜雨林邊緣建立社區種子銀行。台下有即時口譯,星汐戴著耳機,聽見中文翻譯:「……我們保存的不只是種子,是記憶,是祖先的智慧,是未來……」

記憶。祖先的智慧。未來。

這些詞,和她想的是一樣的。只是場景不同,亞馬遜雨林和台灣東海岸,種子和聲音,不一樣,但一樣。

輪到星汐了。

她走上台,站在講桌後面。台下黑壓壓一片,看不見任何人的臉,只看見幾百雙眼睛反射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

「Good afternoon. My name is Hsing-Hsi Chen, from Taiwan. I’m here to share a project called ‘Vanishing Voices’『消失的聲音』。」

她按下播放鍵。

八分鐘的聲音作品在大會的音響系統中流淌出來。阿公說「噗通」的聲音,淑惠阿姨說「霹霹啪啪」的聲音,阿伯說「那個安靜」的聲音,阿嬤說「唰唰唰」的聲音。海浪聲在背景裡穩穩地走著,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把所有的話語串在一起。

星汐沒有看台下。她閉上眼睛,聽。

聽那些她錄過無數次的聲音,在紐約的這個空間裡,重新活過來。它們從她的錄音筆出發,穿過音響線,穿過喇叭,穿過空氣,進入幾百個陌生人的耳朵。那些人來自不同的國家,說不同的語言,有不同的膚色和信仰。但在那八分鐘裡,他們都在聽同樣的東西,一個台灣阿公說「噗通」的聲音。

作品結束。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掌聲,是真的、用力的、持續了很久的掌聲。

星汐睜開眼睛。台下有人在擦眼淚。有人張著嘴巴,好像想說什麼但沒有說。有人轉頭跟旁邊的人說話,表情很激動。

她不知道他們聽到了什麼。但她知道,他們被觸動了。被那些阿公阿嬤的聲音觸動了。被那些「噗通」、「霹霹啪啪」、「唰唰唰」觸動了。那些詞,他們聽不懂、他們不知道「噗通」是魚跳起來的聲音,「霹霹啪啪」是木頭燃燒的聲音,「唰唰唰」是衣服在石頭上搓洗的聲音。但他們聽懂了,不是聽懂詞彙,是聽懂情感,那種「失去」的情感,是沒有語言隔閡的。

星汐站在台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她在花蓮的展場,媽媽跟她說:「他們說什麼,都是他們的故事。」

現在,她在紐約的論壇,那些台下的人聽到什麼,也是他們的故事。不是阿公的故事,不是淑惠阿姨的故事,不是她的故事。而是他們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裡,有他們自己的阿公阿嬤,自己家鄉正在消失的聲音,自己心裡的「噗通」和「霹霹啪啪」和「唰唰唰」。

聲音地圖的真正意義,不是「讓別人聽見台灣」,而是「讓別人透過台灣的聲音,聽見自己」。

她在麥克風前說了最後一句話:「Thank you for listening. Not to me to them.」(謝謝你們聆聽。不是聽我,是聽他們。)

走下台的時候,她的腿在發抖。不是緊張,是釋放。那種「把一個很重的東西扛了很久,終於放下來」的釋放。

回到座位,旁邊的巴西女生轉過來,用英文說:「你的作品讓我哭了。不是難過,是我不知道英文怎麼說。就是~」她用手比劃了一個從胸口往外擴散的動作。

星汐點頭:「我知道。不用說。」

她們相視而笑。不需要翻譯。

論壇結束後,有一個交流時間。星汐站在自己的海報前面,那張手繪的台灣聲音地圖海報,貼在一個立板上面,旁邊放著一疊名片和一個小筆記本,讓參觀的人可以留言。

來的人比她預期的多。一個來自日本的研究生說,他正在做類似的事,錄製日本東北地區的老人的聲音,記錄311海嘯之前的海岸記憶。一個來自挪威的女生說,她的家鄉也有類似的問題,年輕人都搬去城市了,漁村正在消失,老人的聲音沒有人記。一個來自南非的男生說,他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聲音作品「沒有旁白,沒有解釋,就是聲音本身。這需要勇氣。因為你必須相信聲音自己會說話。」

星汐聽這些話的時候,一直在點頭。不是禮貌性的點頭,是真的認同的點頭。因為他們說的是對的聲音自己會說話。你不需要幫它翻譯,不需要幫它解釋,不需要幫它加上「這是什麼」、「這是哪裡」、「這是誰」。你只要把它放出來,讓人聽。人會自己聽懂。不是用大腦聽懂,是用心聽懂。

那天晚上,星汐回到旅館房間,坐在床上,拿出筆記本。她把今天遇到的人、聽到的話、感受到的東西,全部寫下來。寫了滿滿四頁。

寫完之後,她翻到第一頁,看著自己幾個月前寫的那句話:「聲音是會消失的。但被記住的聲音,不會。」

她在下面加了一句:「不管用什麼語言記住。」

第二天,論壇最後一天,有一個「行動承諾」的環節。每個人要站起來,說出自己回去之後要做的一件事,不是「我希望」,不是「我計畫」,是「我會」。

星汐站起來。她沒有準備講稿,因為她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我會把『消失的聲音』變成一個全球計劃。不是只有台灣,而是讓每個人不管在哪個國家、哪個海邊、哪個正在消失的村莊,都可以錄下他們記得的聲音,上傳到同一個地方。讓所有正在消失的聲音,有一個不會消失的家。」

她說完之後坐下。心跳很快。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說出來了。說出來了,就不能回頭了。她必須做到。

旁邊的巴西女生轉過來,對她比了一個讚。

肯亞的女生寫了一張紙條傳給她:「算我一個。」

德國的女生在紙條下面加了一句:「我也要。」

星汐把那張紙條收進筆記本裡,和那些紐約人的留言放在一起。

回台灣的飛機上,星汐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雲很厚,像一大片棉花田,延伸到天邊。她睡不著,拿出筆記本,開始畫一個新的地圖。

不是台灣的地圖。是世界的。

她畫了六個大陸的輪廓很醜,非洲畫得太小了,南美洲歪掉了,澳洲變成了橢圓形。但她不在乎。她在那些大陸的邊緣,畫上一個一個小點有台灣、日本、挪威、巴西、肯亞、德國、南非。每個點旁邊寫上一個名字:她自己的、日本研究生的、挪威女生的、巴西女生的、肯亞女生的、德國女生的、南非男生的。

那些點,用虛線連起來。不是海岸線,不是國界線,是一種新的線,她暫時叫它「聲音線」。連結所有正在記錄消失聲音的人。

她看著這張醜醜的世界地圖,忽然明白了「混血」的另一層意義。

以前她覺得,「混血」是她自己身上不同東西的混合:藝術與科技、在地與全球、理論與實踐。

但現在她覺得,「混血」也是她與不同國家、不同文化、不同語言的人的混合。不是誰變成誰,不是誰影響誰,是大家一起變成一個新的東西,一個跨越國界的、用聲音連結的、以「記住」為使命的社群。

她在那張地圖的下面寫了一行字:「Global Local. Local Global.」(在地的全球。全球的在地。)

不是選擇一個。是同時是兩個。

飛機降落桃園機場的時候,是台灣時間早上七點。太陽剛出來,光線是金黃色的,很軟。

星汐背著背包走出海關,看見媽媽站在接機大廳。媽媽沒有揮手,沒有喊她的名字,就是站在那裡,微微笑著。

星汐走過去,抱了媽媽一下。

「怎麼樣?」媽媽問。

「很好。」星汐說,「我遇到很多人。他們也想做一樣的事。」

「什麼事?」

「讓消失的聲音,不會消失。」

媽媽沒有再問。她拿起星汐的背包,兩個人一起往停車場走。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的時候,星汐搖下車窗。風吹進來,很大,把她的頭髮吹得到處飛。但她沒有關窗戶。她想吹風。想感覺自己在移動。從紐約回到台灣,從「世界」回到「家」。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在紐約的時候,她說的是英文。和巴西女生、肯亞女生、德國女生、挪威女生、南非男生,全部用英文溝通。那是她們唯一的共同語言。但那個語言,不是「母語」。不是她小時候在海邊學的語言,不是阿公阿嬤說「噗通」和「霹霹啪啪」和「唰唰唰」的語言。

英文是工具。但不是「家的語言」。

「家的語言」是什麼?是海浪聲,是風聲,是阿公說「很多魚」的時候變大的聲音,是阿嬤說「給很多也拿走很多」的時候變輕的聲音。那些才是她的母語。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聲音本身。

她按下錄音筆,在紐約這幾天,她幾乎沒有錄音,因為太忙了。現在終於有時間了。

「今天是八月五號,星期三。早上七點三十八分。我在回家的車上。剛從紐約回來。在紐約,我說了英文。但我發現,我的母語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我的母語是聲音。海浪的、風的、阿公阿嬤的。那個語言,不用學。從小就會。」

她按下停止鍵。

車窗外,台灣的天空很藍。和紐約不一樣的藍。和任何地方都不一樣的藍。

那是家的藍。她微笑了一下,閉上眼睛。

耳朵裡,還有紐約的聲音,地鐵的轟隆聲、街頭的喇叭聲、論壇上幾百個人的掌聲。那些聲音,和七星潭的海浪聲、豐濱的風聲、阿公的「噗通」聲,全部混在一起,在她體內形成一種新的節奏。

不是台灣的節奏,不是紐約的節奏。是她的節奏。一個混血的、跨越國界的、正在尋找自己聲音的人,獨一無二的節奏。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

家快到了。

但「家」不再是花蓮,不再是台灣。家是所有她錄過聲音的地方,是所有她遇見的人,是所有正在消失的、但她努力記住的聲音。

家很大。大到裝得下全世界。

她握緊那支銀色錄音筆。舊的,刮痕累累的,電池蓋用橡皮筋綁著的錄音筆。

它陪她走過了八年。從七星潭到豐濱,從豐濱到台北,從台北到紐約。它錄下了阿公的「噗通」、淑惠阿姨的「霹霹啪啪」、阿伯的「那個安靜」、阿嬤的「唰唰唰」。它錄下了她的腳步聲、她的心跳聲、她的「我是陳星汐」。

它還會陪她走更遠。去更多地方,錄更多聲音,遇見更多人。

因為聲音不會停。她也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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