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地圖的繪製
證明傳承不是重複,而是用新語言說古老真理
第五節 成為潮汐
大學三年級,星汐二十一歲。
從孟加拉回來之後,她花了三個月把所有的錄音、照片、筆記整理成一個「孟加拉聲音檔案」。不是公開的,暫時只是放在她的硬碟裡,和那些來自豐濱、七星潭、卯澳、柏林的聲音放在一起。她發現,她的硬碟裡已經有超過兩千段錄音,來自四十幾個國家,橫跨十三年的時間。從八歲到二十一歲,她的整個人生,都在那些檔案裡。
她把檔案夾按照年份排列:2008、2009、2010……一直到2021。打開最舊的那個資料夾,裡面只有一段錄音,八歲那年,她在七星潭錄的第一段海浪聲。那時候她還不會剪輯,錄音裡有很長的空白、有風吹過麥克風的爆音、有她自己不小心打噴嚏的聲音。但那段錄音,現在聽起來,是她所有錄音裡最珍貴的一段。不是因為它品質好,是因為它「真」。那是她還沒有任何「目的」的時候錄的聲音。她只是因為想錄,所以錄了。
她把那段錄音的音檔複製到一個新的資料夾,取名為「起點」。
然後她在旁邊開了一個新檔案,打了一行字:「潮汐網的下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但她知道,潮汐網已經不能再「只是長大」了。兩萬人、三萬人、四萬人,數字沒有意義。有意義的是:那些使用者,有沒有因為潮汐網而改變?有沒有變成更好的聽者?有沒有開始行動?有沒有把聲音帶到更遠的地方?
她打開潮汐網的後台,看著那些數據。她發現一件事:使用者最多的國家,除了台灣,是日本和孟加拉。日本是因為她在柏林的駐村夥伴把潮汐網介紹給了他的同事,然後在日本的聲音藝術圈裡擴散開來。孟加拉是因為拉希德,那個在火車站舉著紙牌接她的年輕人,回去之後,在村莊裡教大家怎麼用手機錄音,怎麼上傳,怎麼在潮汐網上互相聽。
兩個國家,兩種擴散方式。日本是「專業網絡」藝術家傳給藝術家,研究者傳給研究者。孟加拉是「社區網絡」一個人教十個人,十個人教一百個人。兩種方式都有效,但產生的內容很不一樣。日本的上傳者大部分錄的是「聲音藝術」經過設計的、有美學考量的、像作品的東西。孟加拉的上傳者大部分錄的是「日常聲音」村莊裡的生活,漲潮的聲音,孩子的笑聲,老人的嘆息。
星汐看著這兩種聲音,覺得潮汐網不需要選邊站。不需要決定「我們是藝術平台還是社區平台」。它可以同時是兩者。因為「聲音」本身,不分藝術和日常。海浪聲可以是藝術,也可以是日常。阿嬤說的故事可以是日常,也可以是藝術。界線是後來才畫上去的。在聲音被錄下來的那一刻,它只是聲音。
她關掉後台,打開筆記本,寫下:「潮汐網的下一個階段:不是長大,是連結。讓日本藝術家和孟加拉村民可以聽見彼此。讓他們知道,他們在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她又開始寫程式了。不是因為她喜歡寫程式,她其實不喜歡。她喜歡的是「讓東西運轉」的那個結果。寫程式只是到達那個結果的手段。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開發一個新功能:「聲音配對」。系統會根據你聽過的錄音、你上傳的錄音、你的使用習慣,幫你找到「你可能會想聽」的聲音,不是「你可能會喜歡」,是「你可能會想聽」。一個日本藝術家可能會被配對到孟加拉村民的日常錄音,因為系統發現他聽過的聲音裡,有類似的「水聲」和「風聲」。一個孟加拉村民可能會被配對到台灣阿嬤的錄音,因為系統發現她聽過的聲音裡,有類似的「溫暖」和「真實」。
「聲音配對」上線後的第一個月,數據發生了變化。孟加拉的使用者開始聽日本的聲音藝術。日本的使用者開始聽孟加拉的日常聲音。留言區開始出現跨語言的對話「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我聽得懂你在想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也在聽水聲」。那些對話,不需要翻譯。因為聲音本身,就是翻譯。
二十一歲那年冬天,星汐收到一封來自「聯合國氣候變遷青年委員會」的信。他們說,他們在潮汐網上看到了孟加拉的聲音,非常感動。他們想在明年的氣候變遷大會上,播放一段「來自世界各地的聲音」,讓各國的決策者聽見那些正在被海水淹沒的村莊的聲音。他們問星汐,願不願意協助製作這段聲音。
星汐讀完信,想了很久。不是想「要不要答應」答案是「要」。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這封信,是寫給我的,還是寫給潮汐網的?」
她發現,這個問題不再困擾她了。十年前,她會糾結於「別人看見的是我還是我的作品」。現在,她已經不再區分這兩者。潮汐網就是她,她就是潮汐網。不是因為她把生命奉獻給了它,是因為她創造它的時候,把自己放了進去。裡面的每一行程式碼、每一個設計決定、每一個功能,都是她的一部分。所以當別人看見潮汐網,他們看見的就是她。當別人聽見潮汐網上的聲音,他們聽見的也是她,不是她的聲音,是她「願意讓那些聲音被聽見」的選擇。
她回信說「好」。
那年的氣候變遷大會,在埃及舉行。
星汐沒有去。她沒有被邀請上台,她也不需要上台。那段聲音被製作成一個八分鐘的作品,在會場的大螢幕上播放。它包含了來自十幾個國家的聲音,台灣的阿公說「很多魚,現在沒有了」,孟加拉的老人說「我們不知道還能多久」,日本的漁民說「今年的魚比去年少」,挪威的薩米人說「馴鹿找不到雪了」,肯亞的牧羊人說「雨水不來了」。所有的聲音,用海浪聲串在一起,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
星汐沒有看到現場。但她看到了新聞報導。報導裡說,那段聲音播放的時候,會場裡有很多人哭了。不是因為煽情,是因為真實。那些聲音沒有要求任何東西,它們只是說「我們在這裡」、「我們還記得」、「我們不知道還能多久」。
星汐看著那篇報導,坐在宿舍的書桌前。窗外是台北的夜晚,有霓虹燈、有車聲、有城市的噪音。但她閉上眼睛,聽見的是那些聲音。阿公的、老人的、漁民的、薩米人的、牧羊人的。所有那些聲音,都在她身體裡。
她打開銀色錄音筆,還是同一支。現在已經十三歲了,比很多使用者還老。螢幕上的裂痕從三道變成五道,電池蓋的橡皮筋換了不知道第幾條,按鍵卡住的時候要用指甲摳兩下才會彈回來。她仍然捨不得換。
她按下錄音鍵。
「今天是十二月五號,星期二。晚上九點三十四分。我在台北的宿舍。今天有一個新聞,說聯合國氣候大會上播了潮汐網的聲音。很多人哭了。我沒有去現場,但我在這裡哭了。不是難過,是~」
她停下來,找那個詞。
「是謝謝。謝謝那些願意說話的人。謝謝那些願意聽的人。謝謝這個世界,還有聲音可以讓我們連結。」
她按下停止鍵。
把錄音筆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溜進來,不是花蓮的那道縫隙,是台北宿舍的縫隙。不一樣的光,不一樣的窗簾,不一樣的城市。但月光是一樣的。它從同一個月亮來,照亮不同地方的夜晚。
她看著那片月光,想起很多年前,在花蓮的房間裡,她也這樣看著月光。那時候她八歲,剛開始錄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現在她二十一歲,錄了十三年,剛剛讓全世界聽見了那些聲音。
那個八歲的小女孩,不會知道她會走到這裡。但星汐想對她說:你做得很好。你繼續聽,繼續錄,繼續相信聲音會到達它該去的地方。
她閉上眼睛。耳邊有海浪聲~不是真的海浪,是身體裡的海浪。那是她這十三年累積的、所有聲音的總和。它們在她體內,漲潮、退潮、漲潮、退潮,像呼吸一樣自然。
她微笑了一下,慢慢睡著了。
夢裡,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海邊。不是七星潭,不是孟加拉灣,不是任何她去過的海。是一片全新的海,她從來沒見過,但她認得它的聲音。因為所有的海,都有同樣的聲音~那是地球的聲音,是水的聲音,是時間的聲音。
她站在那片海邊,手裡握著那支銀色錄音筆。
沒有按下錄音鍵。只是站在那裡,聽著。
海在說話。她沒有錄,只是聽。
因為她知道,有些聲音不需要被錄下來。有些聲音只需要被聽見。被聽見,然後被記住。被記住,然後變成你的一部分。
海的聲音,已經變成她的一部分了。從八歲那年開始,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像潮汐一樣,漲上來,退下去,再漲上來。每一次,都留下一些東西~一小片貝殼,一小塊石頭,一段記憶。
她現在,就是那片海。是所有那些聲音的總和。是阿公的「噗通」,是淑惠阿姨的「霹霹啪啪」,是阿伯的「那個安靜」,是豐濱阿嬤的「海給很多也拿走很多」,是柏林法式作曲家咖啡的苦,是孟加拉老人說的「我們還在」,是方語晴說的「你瘋了」,是林柏翰說的「每個人都是普通人」。
所有的聲音,都在她裡面。
她張開眼睛~不是真的張開,是在夢裡張開。她看見那片海,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銀色的,像她的錄音筆。
她微笑了一下,繼續聽。
因為聲音不會停。她也不會停。
潮汐,會繼續漲退。她,會繼續聽。
那就是她的故事。
一個關於聲音、關於聆聽、關於「在波紋之間找到自己」的故事。
那個從八歲開始的故事,還在繼續。
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