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满坐在轮椅上,被王清砚推着,晃晃悠悠地下了山。山路崎岖,王清砚推得小心翼翼,额上冒出细汗,赵小满倒是惬意,眯着眼晒着透过林叶的斑驳阳光。
“小满姐,”王清砚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点不适应自己的新名字,“咱们真去……那种地方门口堵人?这、这能行吗?”
“把‘吗’字去掉。”赵小满眼皮都没抬,“二狗,咱们合欢宗,不去‘合欢’之地门口招揽志同道合之士,还能去哪儿?菜市场吗?记住你现在的身份,王清砚,风骚一点,气质,注意气质。”
王清砚立刻挺直了腰板。
山下最近的城镇叫青石镇,不算繁华,但也五脏俱全。最热闹的一条街尽头,矗立着一座颇为显眼的三层木楼,红绸招展,莺声燕语隐约可闻,正是此地有名的“醉芳楼”。大白天的,楼前不如夜晚喧闹,但也有几个闲汉蹲在对面墙根晒太阳,眼神时不时往那朱红大门瞟。
赵小满示意王清砚把轮椅停在醉芳楼斜对面一个不太起眼、又能看清门口动静的巷口。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找了个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位置。
“看着点,挑那种……嗯,看起来有点底子,脚步扎实,眼神里有点渴望又有点不敢进去的,在门口转悠犹豫的,一看起来就是萧楚南的那种。”赵小满低声吩咐,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醉芳楼前那方寸之地。
王清砚点点头,也瞪大眼睛盯着。看了约莫半柱香,进出的人要么是大腹便便的商贾,要么是流里流气的混混,要么就是楼里出来开荤的小厮,都不太符合。
就在王清砚怀疑这法子是不是太不靠谱时,目标出现了。
一个年轻男子,大约十八九岁年纪,身材颀长,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布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步履间带着一种特别的轻盈感,显然是有些粗浅的练气底子,大概在练气三四层的样子。面容称得上端正,甚至有点小英俊,只是眉头微锁,眼神在醉芳楼那流光溢彩的牌匾和紧闭的大门之间游移,脚下像生了根,往前挪两步,又退回来,再挪,再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脸上时而闪过向往,时而又被窘迫和犹豫取代。
“这个可以。”赵小满眼睛一亮,轻轻叩了叩轮椅扶手。
王清砚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小满姐教的,整了整并无形乱的衣襟,迈着尽量不显僵硬的步子,朝那青衫少年走去。
“这位兄台,”王清砚在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淡然,“可是在此等人?或是……有心事?”
青衫少年吓了一跳,猛地回神,见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但不像恶人,便也拱手还礼:“啊,不、不是等人。只是……路过,看看。”
“哦?”王清砚按照剧本,微微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醉芳楼的招牌,又落回少年脸上,嘴角牵起一抹极淡、仿佛看透世事又带着一丝理解的微笑,“红尘万丈,各有牵绊。只是这门外徘徊,终究难窥门内真意,反倒易惹尘埃。”
青衫少年一愣,被这番话弄得有点懵,但对方态度温和,言语又似乎意有所指,不由生出几分好奇与好感:“兄台此言……似有深意?不知……”
“此处非谈话之所。”王清砚适时打断,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赵小满所在的巷口,“那边僻静些,若兄台不弃,可移步一叙。师姐亦对修行之道略知一二,或可交流。”
青衫少年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正望过来,目光平静,容貌姣好,自带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然。他心里那点戒备又松了些,犹豫了一下,想着光天化日,对方又是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像歹人,便点点头:“那……叨扰了。”
三人来到巷内。赵小满这才抬头,脸上露出微笑,开口道:“我们是合欢宗的,你来不来?”
青衫少年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茫然好奇,最后惊讶的极度精彩。
他先是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手指头指着赵小满,又指了指王清砚,指尖都在打颤:“合、合欢宗?!就、就是那个……那个……”
“没错。”赵小满依然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不是在青楼后巷招揽预备弟子,“如假包换。”
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各种话本里的香艳描述、坊间传闻的邪诡手段,搅得他心乱如麻。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发出几声短促的“呃、啊”。
青衫少年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眼神飘忽不定,显然被“合欢宗”三个字炸得魂飞天外。赵小满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调整了一下轮椅上的软垫,用那种轻柔得仿佛能渗入骨髓、又带着点慵懒媚意的声音,慢悠悠地开口了。
“瞧你这模样,生的倒是……根骨清奇,眉宇间隐有灵光,只可惜……”她拖长了尾音,眼波似有若无地扫过少年绷紧的身体,“元阳固守,却不得其门而入,空耗年华,在炼气初期蹉跎,岂不可惜?”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轻飘飘的,却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
王清砚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小满姐这语调跟平时那种懒洋洋、随时要睡过去的腔调完全不同,甚至有点个恶心……
他看了一眼那青衫少年,对方呼吸都屏住了,耳朵尖发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小满。
不是哥们,你真觉得她这样很有诱惑力吗?这还不如平时那样呢……
“我合欢宗嘛……”赵小满微微侧头,一缕发丝滑落颊边,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它拢到耳后,这个寻常动作在她刻意放缓的节奏下,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韵味,“讲究的是阴阳共济,龙凤和鸣。可不是那些下三滥的采补邪术哦。”
她说着,抬起眼睫,眸光流转,仿佛蕴藏着一整个星夜的秘密:“我们呀,有‘玉房秘要’,可疏通经络,激发潜能;有‘素女心经’,能调和坎离,直指金丹大道;更有‘鸾凤和鸣谱’,若是寻得灵犀相通的道侣一同修习,那滋味……啧,飘飘然如登仙境,修为精进一日千里,寻常苦修,哪有这般快活又有效的路子?”
每说一个功法名字,少年的喉结就滚动一下,眼神里的挣扎就少一分,向往就多一分。这些话术,自然是赵小满结合了前世某些不可言说的“知识”和这一世从那儿没收的话本里学来的,真假不重要,听起来够玄乎、够诱人就成。
“至于修行之地嘛……”赵小满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点梦幻般的蛊惑,“不在红尘俗世,而在云深雾绕的灵秀之地。有温玉为床,鲛绡为帐,灵泉泊泊,仙乐袅袅。同门师姐师妹……个个冰肌玉骨,善解人意,最是懂得如何引动阳气,助你冲关破境,其中妙处,不足为外人道也~还有宗主大人的亲自指导哦。”
王清砚心说温玉床?鲛绡帐?灵泉?还师姐师妹?宗门里除了小满姐就宗主养的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是母的了!
可那青衫少年显然已经完全被带进了沟里。他脸颊绯红,呼吸急促,眼神发直,脑海里恐怕已经自动补全了无数活色生香的画面,还有合欢宗宗主亲自指导,话本里的合欢宗宗主天生媚骨,一言一笑都充满极致的妩媚,有的还会发出一些奇怪叫声……
他现在已经将赵小满口中那“合欢宗”描绘成了人间极乐兼修行圣地。
“当、当真如此神妙?”少年声音干涩。
但为什么这个师姐看起来……没那么骚呢?
“我骗你作甚?”赵小满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怒气,“若非见你资质尚可,又与我有缘在此相遇,这等机缘,岂会轻易示人?”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看来你道心不坚,机缘未至。清砚,我们走吧,莫要强求。”
“不!等等!”少年急了,一步跨上前,几乎要抓住赵小满的轮椅扶手,又猛地缩回手,脸上满是急切和惶恐,“我、我信!我愿入宗!在下林风,还请仙子……不,师姐!引我入门!”
他此刻看赵小满的眼神,已经充满了热切,仿佛看到了通往无上大道和极乐世界的引路人。
赵小满嘴角上扬。
萧楚南真好骗。
她重新坐正,恢复了之前那副淡然中带着点高深莫测的表情,微微颔首:“既如此……便随我们来吧。记住,入我宗门,需守规矩,潜心修行,不可心有杂念,辜负了这大道机缘。”
“是!是!师弟一定谨记!”林风忙不迭地点头,态度恭敬得仿佛已经拜了师。
王清砚推起轮椅,转身往山道走去,努力维持着“师兄”的派头,对那亦步亦趋、满脸兴奋与憧憬的新晋师弟道:“跟上,山路陡峭,小心些。”
夕阳下,三人身影再次拉长。只是这一次,林风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赵小满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感受着晚风拂面。
嗯,忽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