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走越偏,起初还能见到些砍柴人踩出的小径,到后来只剩下杂草灌木。林风一开始被“合欢宗”三个字和赵小满那番话激得热血沸腾,满脑子都是“温玉床”、“鲛绡帐”、“冰肌玉骨的师姐师妹”,走得脚下生风,只觉得这荒僻正是“隐世大宗”该有的格调。
可走着走着,他心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像初春的草芽,悄悄顶破了兴奋的土壤。
这路也太破了吧?碎石硌脚,藤蔓绊腿,半点不像仙家福地的气派。说好的“云深雾绕”呢?只有傍晚林间寻常的薄雾,还带着股土腥气。
他偷偷打量前面轮椅上的赵小满,和推车的王清砚。赵小满依旧那副懒洋洋闭目养神的模样,王清砚……推车推得额头冒汗,呼吸都重了,哪有一点“师兄”该有的气定神闲?倒像个力气大点的普通少年。
“师姐,”林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迟疑,“这……离宗门还有多远?怎地如此……清幽?”
赵小满眼皮都没抬:“快了。宗门重地,自然要避开世俗耳目。心静,方能体悟大道。”
王清砚赶紧接上,补充道:“对、对,师父说过,大隐隐于市……不对,是隐于山!越不起眼,越安全!”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林风“哦”了一声,心里的疑窦却更多了。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边上歪歪斜斜立着三间一看就有些年头的破瓦房,瓦片残缺,墙皮斑驳。空地上放着个半人高的石锁,还有几个磨得发亮的木桩。最扎眼的,是空地中央,一个身高八尺、肌肉虬结、只穿了件无袖短褂的壮汉,正扎着马步,对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一拳、一拳,缓慢而沉重地击打着。那拳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石屑簌簌落下。
这……这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对?!
林风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比在醉芳楼门口时还圆。说好的仙气飘飘呢?说好的温玉床鲛绡帐呢?这扑面而来的汗水和泥土气息,这扎实到近乎野蛮的练功方式,这……这怎么看都像个乡下打把式卖艺的场子啊!
那壮汉——正是赵大力——听到动静,收了拳势,转过身来。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油光,浓眉大眼,胸口和臂膀的肌肉块块隆起。他看到赵小满和王清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然后目光落在呆若木鸡的林风身上,上下打量。
“爹(师父)!”赵小满和王清砚几乎同时开口。
林风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原地跳起来。爹?师父?这个肌肉壮汉是宗主?!合欢宗的宗主?!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手指又开始哆嗦,指着赵大力,又看看赵小满和王清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那表情活像是期待了一路满汉全席,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盆朴实无华的窝窝头,还是铁拳牌的。
赵大力一看林风这反应,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闺女这招来的“鱼”好像要脱钩!他立刻把脸一板,铜铃般的眼睛一瞪,身上那股金丹期修士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虽然没有刻意针对谁,但整个空地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林风只觉得呼吸一窒,身上像压了块无形的石头,练气期的修为在这股威压面前渺小如尘埃。他腿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心中的惊骇瞬间压过了荒谬感——金丹!这其貌不扬的壮汉,竟然真是金丹期高人!
林风冷汗涔涔而下,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发颤:“弟、弟子林风,拜见宗主!绝、绝无不满!只是……只是……”他偷眼觑着那三间破瓦房和练功的石锁木桩,怎么也无法将眼前景象与“合欢宗”联系起来。
赵小满适时地转动轮椅上前,挡在林风和赵大力之间,微微仰头,对赵大力道:“爹,林师弟初来乍到,心有疑虑也是正常。” 然后她转向林风,脸上依旧是那副万事尽在掌握的微笑,只是压低了些声音,带上了点神秘兮兮的意味:“林师弟,你是否觉得此地……过于简朴了些?”
林风忙不迭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指望这位“引路人”能给个合理的解释。
“这便是宗门的苦心所在了。”赵小满轻叹一声,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破瓦房,看到了另一重天地,“我合欢宗传承深远,树大招风。此处,不过是一处掩人耳目的‘外门’所在,专为磨砺新入门弟子心性,打熬筋骨基础所设。”
她指了指那石锁和木桩,又示意了一下赵大力:“真正的‘内门’福地,以及诸位潜心修习高深功法的师姐师妹们,都在另一处更隐蔽、更灵秀的秘境之中。由宗主亲自在此坐镇外门,一是为了确保根基扎实,二来嘛……也是为了筛选真正心志坚定的弟子。”
王清砚也赶紧帮腔,一脸严肃:“没错!林师弟,你想想,若是人人一来便沉浸在温柔乡、锦绣堆里,哪还有心思苦修大道根基?宗主这是用心良苦啊!先在此处打好基础,通过考验,没有一个强壮的身体怎么合欢?之后进入内门,修习那‘玉房秘要’、‘鸾凤和鸣谱’,才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赵大力适时地收敛了威压,但依旧板着脸,瓮声瓮气道:“既然小满引你来了,想必是看你有些资质。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合欢宗外门弟子。先随你王师兄熟悉环境,从最基础的‘大力神拳’练起!待你拳法入门,气血充盈,根基稳固之后,本宗主自会考虑是否引你入内门,见识真正的宗门气象!”
一番连消带打,半真半假,又是威压震慑,又是画饼诱惑,加上赵小满那笃定的神态和王清砚的“佐证”,林风那摇摇欲坠的信念,又被强行粘合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外门!磨砺!秘境!内门还有师姐师妹!
他再看看那破瓦房和石锁木桩,忽然就觉得顺眼了许多。
这是考验!是宗门对我的重视!是为了我将来能更好地享受……啊不,是修炼内门妙法!
“弟子明白了!”林风挺直腰板,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甚至带着点羞愧,“是弟子浅薄,未能领会宗门深意!多谢宗主、师姐、师兄点拨!弟子一定刻苦修炼,绝不辜负宗门期望!”
赵大力暗暗松了口气,摆摆手:“嗯,明白就好。二狗……清砚,带他去安顿,明日开始练功。”
“是,师父!”王清砚应下,擦了把额头的汗,对林风露出一个“师弟加油”的笑容,“林师弟,跟我来,这边是住处……虽然简陋了些,但很清净,适合打坐。”
看着王清砚领着对那间漏风的瓦房都开始生出“古朴修行韵味”感想的林风走开,赵大力和轮椅上的赵小满对视一眼。
赵大力低声道:“闺女,我看这小子……好像真信了?”
赵小满靠在椅背上,重新恢复了那懒洋洋的神态,眯着眼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信了就好。先把人稳住,练上功。等‘大力神拳’的童子功限制摆在他面前,到时候……”她轻轻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那他必须得练了,不练到金丹之前必须得保持童子身,不然修炼速度慢的要死,急都能给人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