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看着那本功法。
他又不是沙比,自然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月光下,册子上的字迹清晰得刺眼。没有想象中玄奥的阴阳符文,没有引人遐思的经脉交媾图,更没有半点关于“玉房”、“素女”、“鸾凤”的描述。通篇都是直白到近乎粗鲁的术语:气血搬运,筋骨齐鸣,力贯周身,稳扎稳打……辅以一些简单的呼吸吐纳法门,主旨就一个——强化肉身,夯实基础。
哦,对了,册子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炼体乃本门核心传承《大力神拳》之根基。须保持元阳未泄,方可气血纯阳,勇猛精进。金丹之前,务必固守精关,一旦破身,气血有亏,进境迟滞,前功难保十之五六,慎之!慎之!”
林风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起初是茫然,然后是不解,接着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嘴角一丝抽搐的笑。
“哈……”他低低地笑出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诡异,“合欢宗……大力神拳……童子功……”
开什么玩笑?哪家合欢宗它要练童子功啊?
每个词蹦出来,都像一记小锤子,敲在他那已经被“温玉床鲛绡帐”糊满的幻想上,敲得稀碎。
哪有他妈合欢宗功法是强身健体、专攻气血的?还《大力神拳》?!这名字土得掉渣,跟“合欢”两个字有半毛钱的关系吗?!怪不得那宗主一身疙瘩肉!怪不得这外门除了石头就是木桩!
他感觉自己被骗了。
好你个赵小满!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林风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揪着那轮椅上的少女问个明白。
但他没动。
不得不承认,这拳法虽然名字土,练起来累得像条狗,但对气血的调动和身体的锤炼效果,确实比他之前那不入流的练气法门强了不止一筹。
再说了,练都练了……跑了不更他妈亏吗?
金丹之前,不能破身。一旦破身,进境迟滞。
虽然才几天,但那独特的呼吸法和气血搬运路线,已经在他体内留下了印记。就像已经踏上了一座独木桥,回头固然可以,但之前小心翼翼保持平衡走过来的那几步,就白费了。
更重要的是,这“桥”通往的方向——筑基——对他这种底层散修来说,诱惑太大了。
他承认当时被忽悠的时候是小头控制大头了。
他卡在练气一层太久了。之前的功法破烂,资源匮乏,看不到希望。而这《大力神拳》,虽然名字土,限制坑,但效果是实打实的。他能感觉到停滞许久的气血在重新变得活泼,经脉在拓宽,力量在增长。宗主是实打实的金丹,这就是明证。每个月还能领到几块下品灵石——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月俸”。
这坑,他已经跳了,而且暂时爬不出来,也不想完全爬出来。至少,桥对面可能有金丹风景,还有灵石拿。
生了一会儿闷气,林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了下来。他重新拿起那本册子,就着月光,仔细地看着那些气血运行图。
“练就练吧。”他自言自语,声音有些沙哑,“总比之前那破烂强。童子身就童子身……老子还年轻,等得起!等老子练到金丹……” 他脑海里闪过赵大力那身夸张的肌肉,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画面替换成自己想象中金丹修士御剑乘风、潇洒不羁的模样,还有……嗯,到时候再找道侣也不迟!现在这身板,确实也得练练。
林风叹了口气,出门,顺着山间一条更偏僻的小径往里走,想一个人静静。
山路蜿蜒,草木深深,远离了练功空地的呼喝声和木桩的咚咚响,只剩下鸟鸣虫唱,流水淙淙。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处小小的山涧边,溪水清澈见底,几块光滑的大石头半浸在水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赵小满。
她没坐在轮椅上。而是脱了鞋袜,坐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将一双白皙的脚浸在清凉的溪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她上身只穿了件简单的浅色单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夕阳的余晖透过林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那侧影安静得不像平时那个懒洋洋又满肚子主意的“小满师姐”。
林风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转身离开。他现在心情复杂,不太想面对这个“罪魁祸首”。
“来都来了,躲什么?” 赵小满头也没回,声音依旧是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林风这才注意到,她的轮椅……不在旁边。周围空荡荡的,只有溪水、石头、草木,和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没说话。
赵小满也没催他,自顾自地玩着水,脚趾头搅动着溪流,带起细小的水花。
沉默了一会儿,林风先忍不住了,目光在她空荡荡的身边扫了一圈,又落在她泡在溪水里的脚上,终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师姐,你轮椅呢?”
“没带。”赵小满漫不经心地说。
“那……你怎么回去?”林风皱眉,“等师兄来吗?”
赵小满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等他??”
然后,在林风困惑的目光中,她慢悠悠地把脚从溪水里抬起来,搁在石头上,任由水珠沿着纤细的脚踝滑落。接着,她双手撑住身下的石头,腰身微微一挺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溪边的石头上。
林风:……
“你不是残疾?”
“很意外吗?”
赵小满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甚至还轻轻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脚踝,发出轻微的骨骼“咔哒”声。她站得笔直,身姿轻盈,哪有半点不良于行的样子?
“坐着多舒服,不用走路,到哪儿都有人推着,想睡就睡,出去别人都会让你一下。”
她说着,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在溪边的碎石滩上稳稳地走了个来回,步履轻快,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六年前从树上摔下来,腿是折了,但早就养好了。”赵小满走回石头边,重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林风也坐近点,“只是我发现,轮椅真是个好东西。所以……就一直坐着了。”
林风沉默了,看着赵小满那双沾着水渍、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脚,又看看她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为什么这种懒比是练气后期啊?
我天天练才他么练气一层。
“师姐,我知道你们那功法是骗人的了。”
赵小满歪头看着他,眼神清澈:“你会走吗?”
林风一噎。会走吗?好像……不会。功法他练了,确实有用。灵石他拿了,确实实惠。王师兄和宗主待他也算实在。至于赵小满坐不坐轮椅……好像除了让他一开始多了点同情和照顾的心态,也没什么实际影响。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肩膀彻底垮了下来,甚至有点想笑,“你们这合欢宗……还真是……处处惊喜。”
赵小满也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少了平时的慵懒,多了点属于少女的明朗:“不然怎么叫‘合欢’呢?大家都要开开心心的嘛。坐着是开心,站着也是开心;骗人是开心,练拳也是开心——当然,可能你暂时觉得练拳不怎么开心。”
林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所以,”赵小满重新把脚泡进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你现在还觉得亏吗?”
林风看着溪水潺潺,想了想,摇头:“好像……也不怎么亏了。”
“那就行。”赵小满满意地点点头,“记住啊,这事儿就咱们宗门内的人知道。在外人面前,我还是那个‘腿脚不便、需要照顾’的小满师姐。尤其是……下次咱们一起去‘招揽有缘人’的时候。”
林风看着她那双在溪水里晃动的健康白嫩的脚丫,有点不想说话。
这师姐,是个懒人。
“师姐你平时练功吗?”
“偶尔练一下吧……”
“呃……师姐你是什么灵根?”
“我吗?五行灵根。”
那他妈不是纯废物吗?
为什么五行杂灵根修炼的都比我快啊?
“师姐又诓我……”
“没有啊,我就是吸收灵气比别人快那么一点,别不信嘛……”赵小满晃着脚丫,一脸理所当然,“测灵盘测的,错不了。金木水火土,平均得不能再平均,杂得不能再杂。”
“是是,知道了师姐。”林风回道。
赵小满瞥了他一眼,也懒得解释了。
她确实是杂灵根,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睡着觉都能吸收灵气。
“那师兄呢?”
“不知道啥玩意的灵根,属性没有,练什么都不知道,但炼体还挺快的。”
“呵呵……”
一个月后。
林风揽着一个人的肩膀:“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天赋异禀要不要加入我合欢宗,话本看过吧?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吗,来把这份儿入帮申请填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