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力最近心情很好。
看着院子里那群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一拳一拳砸得木桩咚咚作响的弟子们,他就忍不住咧开嘴笑。粗粗一数,竟有二十来号人了!虽然大多数都是炼气初期,但个个身板结实,气血旺盛,练起《大力神拳》来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嗯……不错,不错。”赵大力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欣慰。他走到一个正在扎马步的年轻弟子跟前,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肩膀,“再往下点!腰挺直!气沉丹田!”
“是、是,宗主!”那弟子憋得满脸通红,咬牙坚持。
赵大力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到另一侧,指导一个正在练习拳法基础套路的弟子:“出拳要稳!腿要定!别晃!”
“明白,宗主!”
阳光正好,院子里呼喝声此起彼伏,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赵大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想当年,这破院子里就他一个人打拳,那叫一个寂寞。现在呢?热热闹闹的,这才像个宗门嘛!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这群生龙活虎的弟子,落在了院子东侧那棵歪脖子树下。
树下有辆轮椅。
轮椅上瘫着个人,手里捧着本不知从哪淘来的话本,夕阳正好打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看着看着,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又要睡着了。
赵大力愣了一下。
那是他闺女,赵小满。
宗门大师姐,宗主独女,理论上应该给师弟师妹们做表率的人物。
可她现在在干什么?在睡觉。在弟子们挥汗如雨练功的时候,在宗门最需要树立榜样的时候,搁那睡觉。
赵大力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豪情被戳了个窟窿,正嘶嘶漏气。
这是他闺女啊……他都有点怀疑是不是亲生的了,你说她这性子随的谁啊?怎么就这么懒呢?
他年轻的时候整天练功,他娘也是怀着孕都搁那修炼,哪有人对修仙这么不感兴趣的?
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放寒暑假看着孩子整天瘫在床上玩手机的父母那样焦躁。
他迈开大步走过去,脚步声沉重。正在练拳的弟子们纷纷停下动作,偷偷往这边瞟。连不远处正在监督的王清砚也察觉不对,快步走了过来。
“宗主?”王清砚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赵大力没理他,径直走到轮椅前,弯下腰,凑到赵小满耳边,压低声音:“闺女?”
没反应。
“小满?”
还是没反应。
赵大力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音量:“赵!小!满!”
“嗯……”赵小满终于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迷茫地看着眼前这张大脸,“爹?开饭了?”
“……开什么饭!”赵大力直起身,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睡?”
赵小满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坐直了点:“不然呢?又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赵大力指着院子里那群弟子,“你看看!你看看师弟师妹们都在干什么?你再看看你在干什么?”
赵小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嗯,练功呢。挺好。”
“……你就没点想法?”赵大力觉得自己脑门上的青筋在跳。
“什么想法?”赵小满一脸无辜,“他们练他们的,我睡我的,互不打扰,多和谐。”
“和谐个屁!”赵大力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震得树叶都抖了抖,“你是大师姐!宗主的女儿!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天不是吃就是睡,不是睡就是瘫在轮椅上晒太阳!你好歹……好歹也动一动啊!”
周围的弟子们虽然还在练功,但动作明显慢了,耳朵都竖了起来。王清砚见状,赶紧挥挥手:“看什么看?继续练!”
赵小满被赵大力这一吼,总算清醒了些。她揉了揉眼睛,语气依旧懒洋洋的:“爹,我不是说了嘛,我腿脚不便……”
“不便个屁!”赵大力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当我不知道你的腿就好了!你就是懒!”
赵小满眨眨眼,没反驳。
赵大力直起身,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看看那群练功的弟子,又看看瘫在轮椅上的闺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行。”他停下脚步,斩钉截铁地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赵小满心里咯噔一下:“……爹?”
“你得出去历练历练。”赵大力看着赵小满,眼神认真,“老待在宗门里,人都待废了。看看你这些师弟,个个生龙活虎的,再看看你……唉。”
“历练?”赵小满的声音都变了调,“去哪儿历练?”
“紫云城那边,”赵大力慢悠悠地说,“前两天来了公文,说是城外有伙山贼,盘踞好几个月了,劫了好几趟商队。城主想请修士帮忙清剿,报酬开得不低。”
赵小满把话本合上了。
“爹,您让我一个坐轮椅的去剿山贼?”
“你不是能站吗?”赵大力理直气壮,“再说了,你练气后期,打几个山贼绰绰有余。”
“那您干嘛不自己去?”
“我现在走了谁教他们练功啊?”赵大力瞪眼,“再说了,你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成天窝在这山沟沟里,知道外面什么行情吗?知道别的宗门怎么运作的吗?”
赵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老爹这回是认真的。不是平时那种“闺女你能不能动一动”的念叨,是真觉得她这么瘫下去不是个事。
但她还是想挣扎一下。
“爹,”她诚恳地说,“我不用知道外面什么行情。咱们宗门的运营模式是我设计的,我能不知道行情?”
赵大力一噎。
“再说别的宗门怎么运作,”赵小满继续说,“关咱们什么事?咱们又不去投靠人家。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而且,剿山贼这种事,让林风他们去不就行了?他们练了这么久的拳,正需要实战。我一个腿脚不便的去了,不是拖后腿吗?”
“拖什么后腿?”赵大力瞪眼,“你那腿到底便不便你心里没数?”
赵小满眨巴眨巴眼,不说话了。
父女俩对峙了片刻。
王清砚站在一旁,看看赵大力,又看看赵小满,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宗主,要不……”
“你别说话。”赵小满头也不回地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我会照顾好小满姐’,但我不想动。”
赵大力看着自己闺女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他蹲下身,蹲在轮椅旁边。
“闺女。”他的声音放软了,“爹不是非逼你干活。”
赵小满没说话。
“爹就是……”赵大力挠挠头,铜铃般的眼睛里有些笨拙的担忧,“你看你,成天不是躺着就是瘫着,话也不爱多说,人也不爱多见。爹怕你……后悔。”
他顿了顿。
“你现在还年轻,觉得这样挺好。可万一哪天爹不在了呢?万一爹哪天靠不住了呢?你总得……总得能自己站起来啊。”
赵小满垂下眼睛。
“爹不是嫌你懒。”赵大力粗糙的大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声音闷闷的,“爹就是怕你以后后悔。”
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响。
赵小满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她轻声说。
赵大力抬头看她。
赵小满叹了口气,把放在膝盖上:“紫云城是吧?山贼是吧?”
“呃,对。”
“报酬多少?”
赵大力精神一振:“城主开价不费,包食宿。要是剿匪顺利,还有额外赏钱。”
“清砚跟我去。”她说。
“那当然。”赵大力立刻点头,又补充道,“你还可以再挑几个人,林风那小子最近练得不错,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也行。”
“不用。”赵小满拒绝得干脆利落,“人多了麻烦,就清砚够了。”
赵大力看看闺女,又看看王清砚,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你们自己定。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吧。”赵小满说,“明天收拾收拾。”
“行。”赵大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那我去给紫云城那边回话。”
他大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小满仰头瘫在轮椅上。
其实她不太想出这趟门。不是因为懒……虽然也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懒,但更多是因为……她不太习惯离开这个破破烂烂的宗门。
刚穿来的时候,她觉得这地方破得没眼看,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可待时间久了,她发现这破破烂烂的三间瓦房,这漏风的窗户,这吱呀响的木门,居然让她觉得安心。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心安处即是吾乡。
“小满姐?”
王清砚的声音把她从走神里拽回来。
“嗯?”
“碗给我。”他已经收了她面前的空碗,“明天要带的东西我来收拾,你还有什么想带的?”
赵小满想了想:“桂花糕。”
王清砚失笑:“带路上吃的?”
“嗯。”赵小满回道,“万一路上饿了呢。”
“好。”王清砚应下,“明天一早我去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王清砚就推着赵小满到了山门口。
说是山门,其实也就是两根歪木头搭着块快要掉下来的牌匾。牌匾上“大力神拳宗”几个字被涂掉了,换成了的“合欢宗”。
现在这歪歪扭扭的“合欢宗”牌匾下,站了二十来号人。
赵大力站在最前面,背着手,板着脸,努力维持宗主威严:“出门在外,万事小心。遇到打不过的别硬拼,跑就是了,不丢人。”
“知道了爹。”赵小满说。
“紫云城那边我给打过招呼了,城主姓周,人还算厚道。”赵大力继续说,“你们到了直接去城主府,他会安排。”
“嗯。”
“灵石报酬先别急着要,等事办完了再结。”
“好。”
“还有……”赵大力顿了顿,看着闺女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什么叮嘱都是多余的。
他挥挥手:“算了,你心里有数。清砚。”
“宗主。”王清砚上前一步。
“把她看好了。”赵大力说,“少根头发我找你算账。”
王清砚认真点头:“我会的。”
赵小满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是去剿山贼,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你们这架势……”
她话没说完,被林风打断了。
“小满姐!”林风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这是我今早下山买的桂花糕,刚出炉的,您路上吃!”
赵小满愣了一下。
林风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我、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这点心意……”
赵小满接过油纸包,看了看这个一个月前还在醉芳楼门口徘徊、被她骗上山的小子。
“练功别偷懒。”她说。
“是!”林风立刻挺直腰板。
“等我回来要检查。”
“是!”
“练不好就扣灵石。”
“……是。”
赵小满把桂花糕放进包袱里,示意王清砚可以走了。
王清砚推着轮椅,慢慢沿着山路往下走。
身后,二十几号人站在破旧的宗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山路很长。
王清砚推着轮椅,走得很稳。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小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那个油纸包上。
“二狗。”她忽然开口。
“嗯?”
“我连鸡都没杀过。”
王清砚推轮椅的手顿了一下。
“……那小满姐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赵小满睁开眼,仰头看着头顶交错纵横的树枝,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要是山贼不肯‘到时候再说’呢?”
“那就你上。”
王清砚沉默了一瞬。
“小满姐,”他说,“我也没杀过人。”
“我知道啊。”赵小满理所当然地说,“但你练了十年拳,力气大,一拳下去山贼晕了就行,又没让你打死。”
“……那晕了之后呢?”
“捆起来,交给城主。”赵小满重新闭上眼,“不然还能怎么办,扔那不管?”
王清砚想了想这个流程,觉得好像确实可行。
“那我争取一拳一个。”他说。
“嗯。”赵小满满意地点点头,“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