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安发现自己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书桌上的羊皮纸卷堆积如山。边境哨所的增兵请求、南部水患的灾情报告、与新发现的矿脉伴生晶矿开采权相关的、错综复杂的贵族利益分割议案……每一项都需要他仔细审阅、权衡利弊、做出决断。而这些原本可以由下属或相关部门处理的繁重事务,却像约好了一般,精准地被推到了他这个王储的案头。
他心知肚明。这是来自母后,甚至可能是父王无声的“警告”与“转移”。他们试图用如山的事务将他牢牢钉在王座上,减少甚至切断他与伊莉亚的接触时间。他们希望用日理万机的劳累和王国未来的重担,冲淡那只小魔物在他心中的分量。
艾利安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没有抱怨,没有推诿。在议事厅里,面对大臣们或急切或迟疑的汇报,他依旧是那个沉稳睿智、目光如炬的王子。他条分缕析,指令清晰,决策果断,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高效得令人咋舌。甚至在国王偶尔出席的御前会议上,他也表现得无可挑剔,对答如流,展现出一个完美继承人的担当。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冷静高效的表面下,是强行压抑的烦躁和一种冰冷燃烧的怒火。他清晰地感受到那双无形的手在拨弄着他,试图将他与他的“珍宝”分离。每一次被迫延长的会议,每一次打断他返回脚步的紧急汇报,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添一道沉重的枷锁。
但他不能发作。
不能掀桌,不能怒斥,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满。
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失控,所有的矛头都会瞬间指向一个方向——伊莉亚。她现在是他唯一的软肋,母后的警告犹在耳边,教会的虎视眈眈从未停止,贵族们的流言蜚语从未断绝。任何一点来自他的激烈反应,都可能成为他们向伊莉亚发难的借口。
所以他只能沉默。
像最坚固的礁石,沉默地承受着惊涛骇浪的拍打,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死死地压在冰冷的海面之下。唯有眼底深处,那片如同冻结的深海中,不时翻涌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深紫色的暗流,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当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当最后一份加急公文被批阅完毕,窗外的天色早已深沉如墨。侍从无声地端上温度刚好的夜宵,艾利安却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需要解药。
只有那唯一能抚慰他疲惫灵魂和躁动心绪的解药。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熟悉的、如同雨后紫罗兰般的淡淡馨香混合着月光石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仿佛瞬间被这气息温柔地包裹、熨平。
房间内光线柔和。伊莉亚似乎已经睡着了。她侧卧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深紫色的长发如同华丽的绸缎铺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衬得小脸愈发晶莹剔透。几根光滑润泽的小触手自然地蜷缩在身侧,随着规律的呼吸微微起伏,顶端的小吸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微微开合。
艾利安静静地站在床边,贪婪地凝视着眼前这幅安谧的画面。议事厅的冰冷、案牍的劳形、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他小心翼翼地褪下沾着夜露和疲惫的外袍,换上柔软的睡袍,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在床边坐下,动作轻柔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他没有惊醒她,只是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将那温软馨香的身体揽入怀中,让她背靠着自己温暖的胸膛。几乎是本能地,伊莉亚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几根小触手自动地缠绕了上来,一根缠住他的手臂,两根轻轻搭在他的腰侧,还有一根甚至无意识地贴上了他的脸颊,带来微凉的触感。
艾利安满足地喟叹一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鼻腔里充斥着那令他无比安心的紫罗兰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清冽体香。这种气息,对他而言,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又如同最有效的麻药。每一次深深吸入,都能感受到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冰封的心湖一点点回暖,所有的疲惫、烦躁、隐忍的怒火都被无声地溶解、安抚。
他闭上眼睛,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禁锢在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和呼吸,感受着缠绕在身上的微凉滑腻的触感,感受着那无声流淌入身体的、属于她的独特魔力波动……这是他唯一的港湾,是他在这冰冷漩涡中唯一的慰藉与锚点。也只有在这种时刻,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完美无缺、坚不可摧的艾利安王子才会消失,只剩下一个贪婪汲取着温暖和安宁的、疲惫的男人。
盛大的皇室宴会如期举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照亮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水、佳肴美酒和鲜花的馥郁香气。衣着华丽的贵族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如同一场流动的浮世绘。
艾利安王子无疑是整个宴会的焦点。
他穿着剪裁完美、镶着金边的白色礼服,金发闪耀,湛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他端着酒杯,从容地穿梭于宾客之间。对年长的贵族,他谦逊有礼,耐心倾听;对年轻的淑女,他风趣优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对来自邻国的使节,他谈吐得体,展现着王族的风范。
他的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完美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他温和地回应着每一位上前攀谈的人,眼神专注,笑容真诚。他甚至在乐队演奏间隙,极其绅士地邀请了一位略显羞涩的公爵小姐跳了一曲慢华尔兹,舞步优雅流畅,引来一片赞赏的目光。
然而,只有极其敏锐、且拥有强大感知力的人,才能捕捉到那完美表象之下极其细微的异样。
比如,坐在主位上的王后塞西莉亚。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儿子。在艾利安举杯微笑时,在他倾听公爵夫人的抱怨时,在他指尖轻点酒杯边缘时……塞西莉亚那双属于大法师的深邃眼眸,清晰地看到——
一丝极其细微、近乎透明、却带着冰冷质感的紫黑色能量丝线,如同最狡猾的水蛇,极其隐秘地缠绕在他纯净的银白色光明魔力核心的边缘!那比例……大约二成!
那不是污染!更像是一种……共生?一种交融?
塞西莉亚端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绝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能量共鸣实验”!这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魔力本源正在深度纠缠、融合的征兆!光明与黑暗……这怎么可能?!
一曲终了,艾利安得体地将公爵小姐送回座位。他刚端起一杯清水,王后便优雅地起身,走到了他身边。
“艾利安,”塞西莉亚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母亲的关切,眼神却锐利如刀,压低了声音,“陪母亲到露台透透气?”
艾利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从容地放下水杯:“当然,母后。”
母子二人走到灯火辉煌宴会厅外的露台,喧嚣被厚重的天鹅绒帷幕隔绝在外。清冷的夜风吹拂,带来了花园里夜来香的芬芳。
塞西莉亚没有迂回,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艾利安,开门见山:“你的魔力,艾利安。那里面混杂的黑暗……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别再用‘研究’搪塞我!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艾利安站在露台边缘,背对着宴会厅的灯火,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欣赏远处的夜景。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表情,湛蓝色的眼眸纯净得如同初生婴儿。
“母后多虑了。”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没有丝毫被戳穿的慌乱,“些许黑暗魔力而已,是我在引导和研究伊莉亚力量时,不可避免的……接触残留。”
他微微勾起唇角,笑容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然和无辜:
“您知道的,研究总伴随风险。但请放心,一切都在我的可控范围之内。”
“我对她的兴趣,仅限于她的力量特性本身。”
“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他的语气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迷恋、挣扎或占有欲。完美的伪装,无懈可击。
塞西莉亚看着儿子这张俊美无俦、写满无辜坦诚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黑暗魔力的存在,能感受到它和自己儿子本源力量的纠缠,却无法从他嘴里撬出任何破绽!他那句“仅限于力量特性本身”,更是将她所有的质疑都堵了回去。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更强烈的忧虑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希望……如你所说。”她深深地看了艾利安一眼,转身走回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忧虑,有警告。
艾利安独自站在露台上,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脸上那完美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如同寒霜般的冰冷。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
意念微动。
一缕纯净的银白色光芒在指尖跃动。
然而,在那光芒的最核心处,一丝极其细微、近乎无法觉察的深紫色幽光,如同跗骨之蛆,悄然流转。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缕幽光,良久,才缓缓握紧拳头,将所有的光芒都攥入手心。
宴会还在继续,歌舞升平。艾利安整理了一下礼服,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推开了露台的门,再次融入了那片虚假的繁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