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76度，冰在融化。
北冰洋厚厚的冰层上，没有人注意到，一枚闪烁着彩色光芒的冰晶伫立在那里。
更不会有人发现，冰晶里面封存着一位赤身裸 体的美少女。
她轻闭双眼，银灰色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身后，发梢渐变成淡蓝色。
身上除了手腕上的褪色丝带，以及胸前闪烁着光芒的四色水晶之外，一无所有。
在冰冷的沉寂中，一坨初具人形的马赛克出现，轻轻将手搭在冰晶上。
于是，冰开始融化，少女的身姿逐渐脱离。
那种感觉很微妙。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寒冷从皮肤表面褪去。
然后是听觉，有水滴落在石面上的声音。
最后才是视觉。
九条未散睁开眼。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模糊的光斑，她眨了三次眼，视网膜才逐渐对焦。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漫天雪白之外几乎一无所有。
寒意比记忆更快地席卷全身，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她胸前的水晶发出淡淡的光芒，寒意一扫而空。
未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到的是站在她面前不远处的马赛克。
见到未散醒来，马赛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
沉默许久，终于恢复意识的未散试探性地开口：
“.....澪？”
对方微微颔首。
未散注视着对方的脸部位置，思索片刻。
“......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一切按计划进行。”
“那你怎么被世界意志和谐成了这样？我可不记得计划里有这部分内容。”
“......”
马赛克静止了。
接着，那些方块像剥落的墙皮脱落。
最先显露的是银色的长发，然后是苍白的脸，最后是那身素白的长裙。
和当年一样的容貌，分毫未改。
崇宫澪。
“这只是伪装，”她平静地说，同时像是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整套女装，递给未散，“姐姐，好久不见。”
未散从融化的冰晶中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过去多久了？”
“大概三十年了。”
三十年。
对人类来说这是小半辈子，对精灵来说不过一瞬。
如果三十年前自己没有被冰封在这里，恐怕她的身体也会不可避免地出现衰老。
当年，前世作为一个人类少年，死亡后再次睁眼，她已置身于欧亚大空灾的余波中，身旁是刚刚诞生的、茫然无措的崇宫澪。
澪叫她姐姐，她便真的成了姐姐。
和崇宫澪这种纯粹由灵力构成的形体不同，九条未散拥有自己的人类躯体，除了能一定程度上调动胸前灵结晶的灵力，导致身体素质比正常人稍强一些之外，她就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也是因此，她选择被崇宫澪冰封在这里，直到需要她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一眨眼竟然过去了三十年。
“真士呢？”
未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时间差不多了。”
澪低下头，眼神闪烁了几下，“计划马上要进行到最后一步，只要再坚持一下，真，真就能彻底复活......”
九条未散皱起眉头。
复活崇宫真士的计划，是她和澪共同制定的。
计划内容很简单：由崇宫澪将崇宫真士吸收，并再生出来，在此基础上，赋予新生的少年封印精灵力量的能力。
这个过程中，澪会到处寻找合适的少女，赋予她们灵结晶，将她们变成精灵；然后，澪会想方设法，让少女们和新生的少年接触，并将灵力一点点封印在少年体内，直至将少年变成和澪一样不老不死的存在，再将其恢复记忆。
这个计划看上去似乎没问题，但是——
“......澪，你的灵结晶都分出去了吗？”
澪没有抬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那些被你塞入灵结晶的少女呢？”
澪没有立刻回答，仍然低着头，像是在纠结什么。
九条未散见状，没有追问，只是自顾自地开始换衣服。
“......她们都过得很好。”
不知过去多久，澪抬起头，和未散四目相对，“至少目前是。”
未散盯着她的眼睛。
记忆里，澪说谎时会抿嘴唇，现在她连这个小动作都消失了。
三十年的沉睡，好像只是一场长梦，醒来世界变了，澪也变了。
“澪，你果然是变了。”
“这不重要。”
澪脸上浮现出微笑。
那个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样，她走过来，握住未散的手。
“只要姐姐还愿意帮我就好。”
九条未散不置可否，只是低头看两人相握的手。
这个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
当初在废墟中相依为命时，她们就只剩彼此。
直至自己被九条家收养，澪遇到崇宫真士。
隐约间，曾经的回忆涌上心头——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让其他女孩成为精灵？”
九条未散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当初我就在想，既然他无法一次性承受太多灵力，由你直接传输灵结晶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一定要多此一举？”
“这是必要的步骤，为了让真能够更加顺利的吸收灵力。”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分给完全控制不了的陌生女孩吧？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
“你不能。”
澪打断她，语气突然变得格外强硬。
“为什么？”
未散紧盯着她的双眼，想要一个答案。
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这是谎言。
澪说这话的时候，那偏开的视线就是最好的证明。
“澪，你到底在隐瞒我什么.......”
“具体的细节，等计划进行到那一步时，我会解释。”
又是回避。
未散不再追问。她太了解澪了——当澪不想说的时候，再怎么逼问也没用。
“.......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加入我现在的组织，保护真的躯体。”
说着，澪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未散接过，上面歪歪扭扭地记录着一行坐标。
“目前我不方便直接出现在其他人面前，所以希望姐姐你能代替我，保护好真，在计划完成之前，不要让真的躯体被毁坏。”
未散微微垂眸，收起纸条。
“那个机构叫什么。”
“【拉塔托斯克】。”
澪说，“我会以分析官村雨令音的身份推荐你。”
“村雨令音。”未散眯起眼睛，“你的伪装身份？”
“是的。”澪拍了拍手。
几个呼吸间，一个身材丰满、眼眶挂着浓浓的黑眼圈，看上去睡眠严重不足的女性投影出现在未散面前。
“这是我在那里的形象，在【拉塔托斯克】不要叫我澪。”
“明白。”
未散把纸条收进口袋，目光不留痕迹地在投影胸前缝缝补补的玩具熊上扫过。
三十年过去了，这东西仍然被澪戴在身上么......
她抬头看天空，暮色正在加深，几颗早亮的星星已经出现。
北极的天空没有城市光污染，星辰密密麻麻铺满视野，银河像一道苍白的伤疤横贯天际。
“澪。”
澪看向她。
未散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服能摸到结晶的轮廓。
“我答应过你。”未散笑了笑，“会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现在也一样。”
听到这话，澪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伸出手，似乎想拥抱未散。
“谢谢。”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但未散制止了她。
“什么。”
“不要对我撒谎。”未散盯着她的眼睛，“你可以沉默，可以不告诉我，但不要用谎话敷衍我。”
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远方的地平线。
“我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