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远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喧哗,但在这里,声音被风吹散了。
士道走到护栏边。
未散跟过去,将便当盒放在水泥台上。
“这里视野不错。”她说。
“嗯,午休时没什么人来。”
士道打开便当盒。饭菜整齐排列:煎蛋卷、烤鱼、西兰花。
未散看了他几秒,然后打开自己的便当。
“你妹妹的便当也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不过琴里喜欢吃肉,所以我会多放些汉堡肉或者炸鸡块。”
“你很宠她。”
“毕竟我是哥哥。”
未散咬了一口三明治。
生菜很脆,火腿的咸味适中。令音的手艺比她预想的要好。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风卷起未散的发梢,她伸手将它们别到耳后。
“五河同学。”她突然开口。
士道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饭。
“你以前见过我吗?”
问题来得突兀。士道愣住,筷子停在半空。
“没有。”他说,“今天是第一次见。”
“是吗。”
未散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她在寻找痕迹——真士的痕迹。
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状,甚至咀嚼时下颌的细微动作。
太像了。像到让她胸口发紧。
“但我觉得你有点眼熟。”士道说。
他把那粒米饭抹掉,低头看着便当,“不是长相……是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士道用筷子戳着煎蛋卷,“就是觉得,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人。”
未散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雨夜,真士的尸体躺在澪怀里。
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澪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但她握着真士手的手指关节发白。
而现在,这个少年坐在她身边,吃着便当,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可能是错觉。”
“大概吧。”
士道夹起一块烤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九条同学为什么转学来天宫市?”
“家庭原因。”
“一个人住?”
“嗯。”
“那……平时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或者买便当。”未散顿了顿,“不过肯定没你做得好。”
这是实话。
前世九条未散的手艺只能说能吃,和士道完全没得比。无论是卖相还是口味。
士道耳朵有点红。他低头扒饭,含糊地说:“只是家常菜。”
“家常菜才难做。”未散耸了耸肩膀,“要每天做,每天换花样,还要考虑营养均衡。能做到这些的人不多。”
“你好像很懂。”
“见过类似的人。”
未散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里透出的信息太多。
但士道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也是,毕竟谁能从这只言片语中联想到三十年前的某人呢。
“九条同学有兄弟姐妹吗?”
“曾经有。”
“曾经?”
“她不在了。”
字面意思上的。
九条未散不知道现在的澪是不是当初自己认识的那个少女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便当的热气。
“抱歉。”士道低下头,暗骂自己发言不当。
听九条未散的意思,似乎对方的妹妹已经不在人世了。
“没什么。”未散咬了一口三明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说的平静,但士道感觉到某种沉重的东西。
那不是装出来的悲伤,更像是已经长进骨血里的东西,时间久了,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我妹妹有时候很烦人。”
士道突然说,“老是撒娇,想要这个想要那个,成绩不好还总想着玩游戏。”
未散看了他一眼。
“但你很享受照顾她。”
“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表情。”未散说,“说起妹妹的时候,你虽然抱怨,但眼睛在笑。”
士道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要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可能吧。”他说,“虽然有时候会觉得累,但看到她开心的样子,就觉得都值得。”
真士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个晴朗的下午,他们在真士家的院子里晾衣服。
真士一边抖开床单一边说:
“澪那家伙最近学会挑食了,胡萝卜偷偷藏到便当盒底层。我得想个办法让她吃掉。”
未散当时在作为客人串门,顺便探望澪,闻言笑了:
“你越来越像她爸爸了。”
“没办法啊。”真士挠了挠头,“总不能让她营养不良吧。”
那时候的阳光很好,晒过的床单有洗衣粉的香味。
澪坐在走廊边,光脚晃来晃去,手里捧着一本从真士书架上拿下来的漫画。
一切都是那么的岁月静好。
“九条同学?”
士道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未散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三明治只吃了一半。
“你刚才又发呆了。”
“抱歉,老毛病。”
“是在想你的妹妹吗?”
“……嗯。”
未散没有撒谎。她确实在想澪。
想三十年前那个会拉着她衣角问东问西的少女,想那个在雨夜里抱着尸体一言不发的精灵,想那个把她封进冰晶说“等我准备好一切”的始源精灵。
而现在,她坐在这个天台上,和一个与真士一模一样的少年吃便当。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东西。
“你妹妹是个怎样的人?”
未散思考了几秒。
“很单纯。”她说,“有时候天真得让人担心,有时候又固执得可怕。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
“听起来和我妹妹完全相反。”士道无奈地笑了,“琴里是如果得不到,就会想办法让你觉得是她不想要了。”
“那是聪明孩子的做法。”
“但她其实很想要。”士道说,“每次我买回来她之前说过不要的东西,她都会特别高兴,虽然嘴上不说。”
未散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少年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温柔得不可思议。
那种发自内心的、对家人的珍视,透过每一个字传递出来。
和真士一样。
不,这就是真士。
就在这时,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两人的头发。
未散抬手按住发丝,腕上的旧丝带在风中飘动。
士道的视线被那抹褪色的蓝色吸引。
“那个丝带……”他犹豫着开口。
“怎么了?”
“很旧了。”
“嗯。”
“为什么不换新的?”
“因为是重要的人送的。”未散说,“换了就没意义了。”
士道想问她重要的人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
未散却主动说了:“是我妹妹给的。”
“你妹妹……”
“很久以前的事了。”
未散摩挲着丝带粗糙的边缘,“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生活。”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丝带确实是澪给的,在她们刚诞生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澪从废墟里捡到这条丝带,笨拙地系在未散手腕上,说:
“这样姐姐就是我的了。”
另一半是谎言。
澪没有让她一直戴着,甚至可能已经不记得这条丝带的存在了。
但她一直戴着。
三十年过去了,丝带褪了色,边缘起毛,她还是戴着。
“五河同学。”未散突然说。
“嗯?”
“便当要凉了。”
士道低头,发现自己的便当确实没怎么动。
他赶紧扒了几口饭,吃得有点急,差点噎到。
未散把酸奶推过去。
“喝点这个。”
“谢谢……”
士道喝了一口酸奶,顺下嘴里的饭。
他偷偷看了未散一眼,发现她正看着远处,侧脸的线条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有些落寞。
这个转学生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
她举止从容,说话干脆,像个成熟的大人;但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又像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而且她对他……太自然了——就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九条同学。”士道放下筷子,“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
未散转过头。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
“因为……”士道组织着语言,“你给我的感觉,不像陌生人。”
“那像什么?”
“……像认识很久的人。”士道说,“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
未散沉默了几秒。
“也许。”她说,“也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我们确实是认识很久的人。”
“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我相信有无数种可能性。”未散耸了耸肩膀,“我们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分裂出一个新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故事可能会有不同的走向。”
“那在这个世界里呢?”士道问,“我们会成为朋友吗?”
问题很直接。未散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真士一模一样,清澈,真诚,带着一点紧张。
“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吧。”她指了指脚下,“都一起在天台吃便当了。”
“说的也是。”
士道笑了笑,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盖上便当盒。
未散也吃完了三明治,收拾好垃圾。
风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切出一块亮斑。
“快上课了。”士道看了眼手表。
“嗯。”
他们并排走向铁门。
士道推开门,让未散先过。
下楼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脚
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重一轻。
走到二楼时,未散突然开口:“五河同学。”
“嗯?”
“明天便当,能多做一份吗?”
士道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我想尝尝你做的菜。”
未散看似随意地说,“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做值日,或者辅导功课——我看你社会科的笔记记得很乱。”
士道的耳朵红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明明自己一直在偷看她。
“不、不用交换……我做就是了。”
“那不行。”未散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我不喜欢欠人情。”
他们走到教室门口。午休结束的预备铃正好响起。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喧闹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士道伸手去拉门,未散却先一步按住了门把。
她转过头,看着士道。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的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
然后她眨了下眼,带着点男孩子气的狡黠。
士道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未散已经拉开门走进了教室。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恍然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