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四十七分，五河家的厨房。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士道盯着手里的洋葱，刀刃切入白色外皮，汁液气味刺进鼻腔。
他眨了眨眼，眼角泛酸。
不是因为洋葱。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水槽里泡着的西兰花已经蔫了，锅里的米还没开始煮。
这些都不该发生。他通常在五点三十前完成备菜，六点整准时开饭。
琴里对用餐时间很挑剔，晚五分钟就会鼓着脸抱怨。
但今天他的思绪像断线的风筝。
银灰色的头发。发梢那点蓝色。手腕上褪色的丝带。
还有那句“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吧”。
士道用力甩了甩头。
刀刃擦过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惊醒。
差一点。他放下刀，打开水龙头冲手。
“欧尼酱？”
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士道转过头。
琴里站在那儿，白色发带扎住双马尾。
她穿着居家服，怀里抱着熊猫玩偶，赤脚踩在地板上。
这个姿态和任何初中女生没有区别——如果忽略她微微眯起的眼睛。
“怎么了？”士道关掉水龙头。
“欧尼酱，怎么今天做饭这么慢。”琴里走进来，把玩偶放在餐椅上，“而且刚才你好像差点切到手。”
“只是走神。”
士道搔了搔脸颊。
琴里眯起眼睛，故作不经意地发问：
“是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吗？”
“算是吧.......我们班来了个新的转学生。”
士道含糊不清地说道，然后跟琴里简单讲了一下九条未散的情况。
或许是他还在走神，没有注意到，琴里的眼神中有精光一闪而过。
“欧尼酱，转学生姐姐漂亮吗？”
“漂亮，班级同学都这么说。”
士道尴尬地偏开视线。
“那欧尼酱你喜欢她吗？”
“当......这不是重点。”
士道耳朵发烫，侧过脸去，不让琴里注意到自己的异样。
“那就是有好感。”
“我只是觉得她有点眼熟。”
士道把切好的洋葱扫进碗里，“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搭讪台词太老套了哦，欧尼酱。”
琴里笑起来，她从高脚凳上跳下，凑到士道身边，看着锅里开始冒烟的油。
“洋葱要焦了，欧尼酱。”
“糟了！”
士道慌忙关火。
油温过高，洋葱边缘已经发黑。
他啧了一声，把锅端到水槽边。
“所以呢，”琴里靠在冰箱门上，“那个九条未散，是个怎样的人？”
士道冲洗着锅。水汽蒸腾起来。
“说不清。”他回答，“她看上去很成熟，但又好像藏着很多事。而且她对我……”
“对你？”
“......没什么。”士道关上水龙头，“应该只是我的错觉。”
他现在还摸不清九条未散对自己的态度如何。
直接跟妹妹说自己好像认识她，她好像认识自己？琴里肯定会以为自己感冒了说胡话呢。对刚来的转学生说什么“这妹妹我曾见过的”，怎么看都很奇怪。
厨房安静了几秒。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也许真的认识呢。”琴里笑着调侃，“毕竟欧尼酱的记性不太好呢。”
士道转头看她。
琴里脸上挂着那种常见的、属于妹妹的狡黠笑容。
“怎么可能。”士道摇头，“如果见过那种人，我不会忘记。”
“是吗。”琴里不置可否。
她走回餐桌旁，抱起玩偶，“那欧尼酱打算怎么办？是不是人家拜托你明天要给她做便当？”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琴里把脸埋进玩偶绒毛里，声音闷闷的，“欧尼酱这种老好人，肯定会被拜托。”
士道没有否认。他把锅放回灶台，重新开火。
这次油温控制得很好，洋葱下锅时发出恰到好处的滋啦声。
“她只是想吃家常菜。”
“嗯哼。”
“别用那种语气。”
“哪种语气？”
琴里歪头，“我只是觉得，欧尼酱终于要有青春期的烦恼了，挺好的。”
“我没有烦恼。”
“你连米都忘了煮。”
士道看向电饭煲。指示灯果然暗着。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按下开关。
“算了。”他说，“晚饭会晚十分钟。你要是饿了，冰箱里有布丁。”
“布丁要留到饭后。”
琴里跳下椅子，“我去写作业了。欧尼酱专心做饭吧，别再切到手了。”
她抱着玩偶走出厨房。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
士道盯着砧板上的菜刀。刀刃映出天花板的灯光，那光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
二楼卧室。
琴里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玩偶被随手扔在床上。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街灯次第亮起。
她站在阴影里，从制服口袋摸出一对黑色的发带。
然后，以极为熟练的手法，换下白色，扎上黑色。
完成这一步，琴里仿佛变了个人，从天真烂漫的妹妹，变成了冷酷严肃的司令官。
随即，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型通讯器。
她按下侧面的按钮。红光闪烁三次，然后转为稳定的绿。
“这里是五河琴里。”
通讯器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几秒后，对面响起回应。
“你好，五河司令，九条未散向您报告。”
是九条未散的声音。
“接触顺利？”琴里问。
“按计划进行。他现在对我没有戒备。”
“有异常吗？”
短暂的沉默。
“没有。至少我认为没有。”
琴里的眼神动了动，“我不记得有委托你让士道给你带饭。”
“......只是为了拉近关系而已，关系好了，保护起来才更方便。”
琴里握紧通讯器。
九条未散的回答完全没道理。
“九条。”
“请讲。”
“你的任务只是保护他。在精灵现界时确保他的安全，在平时维持观察。除此之外，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明白。”
九条未散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的波澜，“我会保护好他的。”
琴里深吸一口气，“明天继续正常接触。下次空间震爆发，精灵出现时，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明白，需要我主动和精灵作战吗？”
“不用。如果士道没有和精灵接触，你就不需要出战，一切行动听从指挥。”
“好的。”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琴里放下通讯器，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士道在哼歌，走调得厉害。
琴里站在楼梯转角，看着暖黄色灯光从厨房门缝漏出来。
她站了很久，久到锅铲碰撞声停止，久到士道开始摆餐具。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解开发带，将那黑色的发带重新塞入衣服里。
然后，她重新给自己换上白色发带。
抬起头的瞬间，眼神中的凌厉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少女的活泼。
脸上重新浮起完美无瑕的纯真笑容。
“欧尼酱！开饭了吗？”
.....
同一时间，天宫市中央区某栋高层建筑楼顶。
九条未散收起通讯器。夜风很强，吹得她外套猎猎作响。
她没系扣子，衣襟在风里翻飞，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衫。
站在天台边缘，下方是城市的灯火。
盯着下方好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金属匣——维特鲁威（Witoruwiusu）。
但她没有启动，只是平静地抚摸着。
这是澪交给她的，比起难以控制的灵结晶，魔术师的显现装置似乎更合适。
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摸到灵结晶的轮廓。
那东西在发热，像颗小心脏。
“晚安，真士。”
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城市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