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铃响起时,九条未散合上课本。
她转头看向邻座,五河士道正从书包里取出两个便当盒。
“走吧。”
天台的铁门今天有些涩,士道用力推了两次才打开。
风立刻灌进来,带着三月特有的湿冷。
他们走到老位置。
水泥台边缘有昨天留下的水渍痕迹,未散用袖口擦干一块区域,放下自己的包。
士道解开布巾,将其中一个便当盒推过来。
盖子掀开时,热气混着香味散出来。
煎鲑鱼表皮焦黄,旁边是嫩黄色的玉子烧,菠菜用芝麻拌过,米饭上洒了少许黑芝麻。摆盘简单,但每一块食物都切得整齐。
“你几点起床做的?”未散问。
“五点四十。”士道打开自己的那份,菜色相同,只是分量稍多。
未散夹起一块玉子烧。蛋液里混了高汤,口感绵软,咸度刚好。
“好吃。”
士道耳朵微微发红,低头扒饭。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今天云层很厚,天色灰白,远处教学楼传来球类撞击地面的闷响。
“你经常自己做饭?”
“从初中开始。”士道说,“父母工作忙,琴里又挑食,外面买的不健康。”
“你父母做什么工作?”
“父母都是公司职员。”
士道停顿了一下,“其实他们是我的养父母。”
未散筷子停住。
她看向士道,他表情平静,像是说了件很普通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很小的时候。具体记不清了。”
士道用筷子戳了戳鲑鱼,“有记忆起就在五河家了。”
未散想起三十年前。
公园长椅上,龙雄抓耳挠腮地对遥子表白,结结巴巴说了三分钟,最后遥子笑出声,主动牵了他的手。
那时他们还是高中生。
现在他们已经为人父母,收养了一个和真士一模一样的少年。
时间真是残酷又仁慈的东西。
“他们对你怎么样?”未散问。
“很好。”士道抬起头说,表情没有任何的不自然,“和亲生父母没区别。琴里也一直把我当亲哥哥。”
即使如此,未散也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记得亲生父母吗?”
短暂的沉默。
“只有模糊的印象。”
士道缓缓开口,“一个女人……好像有银色的头发。其他记不清了。”
未散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强迫自己继续咀嚼,咽下食物时喉结滚动。
“恨她吗?”她问。
士道抬起头。他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然后摇摇头。
“小时候恨过。”他说,“为什么抛弃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后来想通了,也许她有不得已的理由。”
“这么容易就想通了?”
“不是容易。”士道放下筷子,“只是纠结也没用。我现在过得很好,有家人,有妹妹。一直抓着过去不放,对现在身边的人不公平。”
未散盯着他,“你比看起来成熟。”
士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这个年纪少见的通透。
“九条同学呢?”他反问,“你好像也很早就独立了。”
“算是吧。”未散夹起菠菜,“有些事逼着你长大。”
他们继续吃饭。鲑鱼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但味道依然很好。
“你做饭的手艺跟谁学的?”她换了个话题。
“食谱和网络。”士道搔了搔脸颊,“一开始做得很难吃,琴里宁愿吃便利店便当。后来慢慢练出来了。”
“有天赋。”
“只是做得多了。”士道顿了顿,“其实……我挺喜欢做饭的。看到别人吃得很香,会有种满足感。”
未散想起真士。那个少年围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哼着走调的歌,把胡萝卜切成小兔形状塞进澪的便当里。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未散说,“他也很会照顾人。总是担心身边的人吃不好,穿不暖。”
“是家人吗?”
“不算是,但算是朋友,虽然没见过几次面。”未散喝了口水,“后来他走了,被他照顾的那个人……变了很多。”
她没说下去。
士道等了几秒,见她不继续,便接话道:
“人都会变的。”
“有些变化不是好事。”
未散说,语气有些硬。
她意识到这点,立刻放缓声音,“抱歉,说太严肃了。”
“没关系。”士道看着她的侧脸,“九条同学好像总在想很沉重的事。”
“没什么,我的一些个人私事。”
“如果九条同学方便的话,是否可以跟我分享?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未散没接话。两人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士道以为自己失言,没有多说,继续低头吃饭。
“你是个好人。”
突然,毫无征兆的,未散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这不算夸奖吧。”
士道一冷,然后露出苦笑,“老好人听起来像骂人。”
“不是老好人。”未散脸上浮现出很淡的笑意,“是那种即使自己吃亏,也要坚持正确的事的人。这很珍贵。”
士道耳朵红了。他扭开脸,咳嗽一声。
“九条同学今天话变多了。”
“是吗?你数了?”
话一出口未散就后悔了。
这话说出来,跟直接说“你是不是对我有好感”基本没区别。
毕竟正常人谁会闲的没事记住别人说了几句话?
士道果然愣住,然后整张脸都开始发红。
“不是……我只是……”他语无伦次。
未散笑起来。是真的笑,嘴角扬起,眼睛弯起。
她用手背掩住嘴,肩膀轻轻耸动。
士道呆住了。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像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会因为一句调侃发笑。
“抱歉。”未散止住笑,但眼里还有残留的笑意,“我不该逗你。”
“你刚才是故意的?”
“一点点。”未散眨了下眼,“你反应很有趣。”
这动作带有属于少女的俏皮,和第一次见面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士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低头猛扒饭。
未散看着他通红的耳根,笑意慢慢沉淀。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说话了。
三十年冰封,醒来前是做好沉睡三十年的觉悟,醒来后面对的是陌生的世界,是变了样的澪,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五河。”
这么想着,未散突然用姓氏叫他。
“嗯?”士道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
“明天还能给我做便当吗?”
“……可以。”
“作为交换。”未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给你妹妹的。新出的游戏卡带,我多买了一份。”
士道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琴里想要这个?”
“猜的。”未散把纸袋推过去,“初中女生都喜欢这个系列吧。”
其实是昨天在【佛拉克西纳斯】,她听见船员讨论这款游戏,说司令官肯定想要。她就记住了。
士道接过纸袋,表情复杂。
“这太贵重了。”
“便当也很贵重。”未散说,“时间、精力、心意。游戏卡带只是商品,你的便当是买不到的。”
她说得认真。
士道握紧纸袋,塑料袋发出窸窣声响。
“谢谢。”
“不客气。”
他们吃完最后一口饭。
未散仔细盖好便当盒,用布巾重新包好,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我洗好明天还你。”
“不用,我来洗——”
“我说了,不喜欢欠人情。”
未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明天想吃什么?”
士道跟着起身,想了想。
“汉堡肉?”
“可以。”未散点头,“但别放太多洋葱,琴里会挑出来吧。”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有妹妹的人都会懂。”未散说,然后顿了顿,“曾经。”
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向铁门。
下楼时,士道走在前面,未散跟在后面一步的距离。
走到二楼拐角,士道突然停住。
“九条同学。”
“嗯?”
“如果你妹妹……如果她还活着,你会去找她吗?”
未散停在台阶上。光线从侧面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会。”她说,“但我不知道找到之后该说什么。”
“就说‘我回来了’,不行吗?”
未散看着他。
少年站在下一级台阶,迎着阳光仰头看着她。
“也许吧。”她说,“如果她还认得我的话。”
回到教室时午休还剩几分钟。
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聊天,看见他们一起进来,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未散没理会。她走到座位坐下,把包放进抽屉。
士道坐回位置,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他动作有些慌,书角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未散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奔跑的身影在灰色天幕下缩成剪影。
然后她看见了。
在操场边缘,靠近铁丝网的位置,有一坨模糊的马赛克。
即使隔得很远,未散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看着这里。
未散没有移开视线。
她抬起手,轻轻搭在窗玻璃上。
然后,她对着那个马赛克幻影,很淡地笑了笑。
马赛克静止了几秒。然后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从边缘开始消散,像素点一个个熄灭,最后完全融入空气。
未散收回视线。
预备铃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