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夫内亚与广场上所有的赎罪庭官兵一同祷告，霎时间，广场上产生了超乎想象的庞大魔力波动。
古世在远处藏匿着。他感知到了这股霸道的魔力，思考片刻后，朝脚边不远处看去，事情果然朝着最坏的方向开始发展了。
“糟了，我早该注意到的，这广场不同颜色的砖石似乎是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的，现在想来，这个广场本身应该就是一个巨大的弥撒法阵！这下怎么办！广场外围是河，况且就算真的到了河对岸，那也远远超出了魔法能够被精准释放的距离！”
可就在这时，一阵突兀，但却悠扬婉转的钢琴声从河的对面传来。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广场其中一侧的树木植被尽数枯萎，古世身后的河流也凭空卷起了一道漩涡，似乎是河水在持续的凭空消失。
“木与水生暗，这是暗元素……”古世此刻大脑飞速运作，正全力地捕捉着这个弥撒的具体信息。“可恶！果然是「封魔」！”
众人只见广场上方那诡异的暴雨终于停歇，而站在高台一侧的修夫内亚当即露出了一副道貌岸然的笑容。
“异端邪术，终究会屈服于三神的威光之下。叛者，无论你如何挣扎，今日都将是你的死期！”
三脚架下的火焰再次升腾翻滚，伴随着那一声声凄厉绝寰的哀嚎，那女人的身影逐渐被火光吞噬。
“不要啊啊啊！！不要杀死我的妈妈！！”纳德里眼看连古世的魔法都无法熄灭那团正在燃起的火焰，他只得苦苦哀求着，甚至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所哀求的对象到底是谁……
修夫内亚？古世？还是……那团火？
亦或者，他是在哀求那三位，永远只存在于天下此世那本厚厚教典中的，所谓全知，全能的神祇呢？
在三脚架上的女人即将被浓密的黑烟彻底淹没之前，古世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唇角不自然地勾起、因为被烟熏到而眯起的眼睛里，泪水在瞬息间被蒸发殆尽、古世仔细地看着那个女人，仔细地看着那张带笑的嘴唇。
它在动……
“她在说话？她在说什么！？”古世用尽全力地瞪大双眼，死死地凝视着那缕缕黑烟背后的狰狞面孔。
终于……古世读懂了那句无声的话语。不是对命运的咒骂，不是对神明的问责，不是对那些麻木的同胞们的失望，也不是对自己最爱的儿子的道别……
那是一句令古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道谢。
「谢-谢-你-」
「魔-法-师-大-人」
“……什么？”古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他百余年的生命历程中，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怀疑自己的双眼。
“谢谢你，魔法师大人。”
古世确认，自己不会看错。
他的手此刻还死死捂着纳德里的嘴，那非人的力气让纳德里无法说出任何一句清晰的话语。他只能呜咽着悲鸣。
这很残忍，可古世绝不能让纳德里被发现，也同样不能让自己被发现。他们二人一个是未落网的罪犯，一个是异乡来的怪物。无论哪一个暴露了自己，都会在这片人潮人海中成为最明显的众矢之的。
古世沉默着注视，纳德里失声地凝望。他们明明看向的是同一片火焰，但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残忍。
火焰熊熊燃烧，寂静无声。
人群杂乱不堪，寂静无声。
城市恒久伫立，寂静无声。
唯一还在古世耳边回响着的，是那首从河对岸传来的悠扬琴曲。
mi-re-mi-re-mi-si-re-do-la-
《致爱丽丝》，古世知道这首曲子。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拉得冗长无比，又仿佛只是瞬间。
乐曲即将到达终章，而高台之上已只剩下一具辨认不出男女的干瘦焦尸。她失去了能够辨认自己的一切特征：五官，身材、穿着、发色、和那副她戴了一辈子的，不自然的笑面。
古世此刻只觉得脑袋沉重无比，他缓缓低下了头，却赫然发现，那三脚架的底端，还有块刻着名字的铁板。
古世的耳畔响起嗡鸣，他的理智和思维在这一秒受到了不亚于星星坠落的巨大震撼。
终于……终于在这一刻，古世彻底记起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玛莎•阿加索」
罪人，渎神者，穷人，母亲。
……
一曲终了，广场上的人群也作鸟兽散。
致玛莎，也致我们那莽撞的，愚蠢的，只晓得追逐兔子的「爱丽丝」。
爱丽丝，树洞下没有神奇的另一个世界、树洞的下方如你所想的那般漆黑，冰冷，充满血肉的腥臭。
爱丽丝，你的家人还在洞外、而你，却永远陷在最深处酣眠，如孩子一般安详。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古世几乎脑子一片空白。他只记得自己把绝望的纳德里带回了洋馆，如今被布什好生照料着。他只记得巴罗飞看着那具焦尸，也默默地留下了几滴泪水。古世懂得那滴泪水的缘由，没有一个王会不爱自己的子民，哪怕他如今还只是王子。
古世只记得，自己把自己锁进了房间，他的脑子好混乱，他又想起了青婷的话。
“今天黄昏的那个约定，你不要去！”
可他还是去了，并且毫发无伤地回到了洋馆。
“玛莎……玛莎•阿加索。”古世不知道第几次念起这个名字。一段回忆不停地在他脑海中回旋。
那是两年前，古世第一次来到集市。他记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真的好久好久。
终于，有一个谄媚的声音叫住了他。
“嘿呦！这位长耳族人，要买什么？买蔬菜不买呀？哈哈，我这摊子上卖的菜，绝对是这集市最新鲜的！”
古世转头，第一次看见了那个身影，那个臃肿，挂着一副笑脸的身影。
“哎呦，看你这么年轻，最多也就比我儿子大个五岁吧，怎么自己一个人跑来人类的国家啦？你饿不饿？身上带钱了吗孩子？要不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为什么…为什么一直在我脑海里重复这段记忆。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古世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可那裹挟着脸颊的潮湿，终究瞒不过自己。
王宫，书房内。
“父亲！您为什么不让我救那个女人！？她明明只是想给自己的儿子治病！我们的人两年来始终跟踪着所有和古世阁下有来往的人，你明知道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卖菜小贩！父亲！她也是您的子民啊！”巴罗飞声嘶力竭地朝着坐在沙发上背对着自己的父亲叫喊道。
“……”
“您说话啊！至少，至少您总该给我一个理由吧！难道您从小教育我的为王之道，难道您曾经对我说过的要「爱民臣如爱父母」的话都是假的吗！？”
“……巴罗飞，出去。”埃里森的声音冰冷，听不出一丝情绪。
“可是父…”
“余说让你出去！”
巴罗飞不再追问，而是默默地退至书房门外。“是，国王陛下。”
“砰！”埃里森一把摔下手中的银杯，那巨大的碎裂声响彻整间书房。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埃里森额头的青筋全部暴起，他肆意地摔打着屋内的一切摆设。
“天下此世，天下此世！！老子早晚要把你们所有的教堂都给烧成灰烬！！你们竟敢如此残害我的子民，老子早晚会让你们都滚去地狱里忏悔！！”
埃里森发泄了许久，才终于再次坐下。
侍女官听到屋内的动静渐熄，这才缓缓开门进来开始收拾满屋子的狼藉。她们为埃里森再一次奉上银杯，又再一次斟上佳饮。
他扶着额头，从一个愤怒的男人，重新变回了庄严的国君。
他那对深邃的眼眸，我想任谁也无法猜透。
“古世…你这次一定会同意了吧……你这次，一定会站在我站的地方，成为我这份宏愿的……「最大助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