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加尔国际机场。
作为一个城邦岛国,珀加尔的机场热闹得像旅游景点,来自各地的人群喧嚣,广播回荡在航站楼内。
悬挂式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国际新闻:
【伦敦时装秀现场突发意外!时尚大亨离奇身亡……】
【警方已全面介入,专家分析,此案时机过于巧合,概率极低,更有猜测是职业杀手所为……】
入境口的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一只枪灰色的琴箱探出门缝,狭长的箱身超过其主人的半身长度,在她的单手拎持中纹丝不动。
苏芳走出门外,超短皮夹克和金属饰品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流光,黑发如狼尾垂落。
她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抓着背包的两条背带,随意搭在肩头,冷脸路过两侧接机的人群。
凌乱随性的刘海下是一双深邃的黑瞳,借着余光捕捉到不少视线投向自己。
作为在暗网活动的雇佣杀手可能有点吸睛了,但对于苏芳明面上的身份,一个玩摇滚的雇佣吉他手来说则刚刚好。
她在杀手生涯中换过很多伪装,名为苏芳的吉他手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
24岁,家住混凝土墙的工业风小房,三餐长期速食,不抽烟,酒浅尝辄止,每个月都跑不同的livehouse支援演出,乐队成员们都夸下次还找你。
普通且理所当然的日常,与暗网杀手截然不同,两个身份只在同一条行事准则上重合:受人之托,终人之事。
然而,这种双重生活也要到此为止了。
她决定不当杀手了。
伦敦是她的最后一票,报酬高达1亿珀加尔元,换算成美金的话……7千多万,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
英年早退,环游世界……近在眼前。
苏芳混在人流中,路过大屏幕时,她隐约听见了记者的提问,抬头望去。
采访画面中,苏格兰场的警官站在现场,模糊的背景被黄色的警用胶带切割开。
“……没有收到其他人员伤亡的报告。”警官刚回答完一个问题。
苏芳微微一笑。
精准而优雅,是她一贯的作风。
来去无踪,从未失手,就和她的吉他一样稳。
相应地,她的开价也很高,如果雇主有指定要求,还得额外加钱。
比如伦敦的这单。
目标是某个国际犯罪组织的头目,以时装秀为幌子在期间举行地下拍卖会。
雇主要求以意外的形式消灭目标,阻止其拍出一件机密物品,附加的酬金也算在了这1亿里。
“是否有证据表明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专业刺杀?”画面外的记者又问。
“我们还在调查,”警官说,接连便是“无法透露更多细节”、“呼吁市民提供线索”之类的标准回答。
苏芳加快脚步走向出口,还有人在等她回来呢。
那个人是不会举着名牌挤在接机人群里的,现在大概正斜靠在某个墙边,一边听歌一边用指尖打着节拍……
“你被逮捕了。”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抓住苏芳的肩膀。
此时此地,听到这种话她应该立刻逃跑,但身后那清亮而熟悉的声音却让她彻底放下了作为杀手的戒备。
苏芳缓缓回头。
最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双蓝色的吊梢眼,冰山般的眸子散发出无形的锐气,右眼下方的一点泪痣又为锐气添了几分柔静。
只是一眼,就让苏芳周围的喧嚣消逝殆尽。
她的目光不由得涣散,落在纯黑的长发束成的高马尾,落在一身干练的白色夹克,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最后又落回到对方脸上淡淡的微笑。
正是她最熟悉也最思念的人的模样。
苏芳心甘情愿地举起一只手,手指慵懒地蜷曲。
“我是你的了,莉昂警官。”
“警官”当然是说说的,她作为杀手,无论如何也不会和治安局的人走得这么近。
莉昂只是开着一家livehouse,也是她最常去的livehouse。
如果说在摆脱那个收养她的杀手组织之后,她的人生才真正开始,那么当初她遇见的第一个人,莉昂,就是她的青梅了。
莉昂笑一声,手掌正面抚上苏芳举起的手,指缝在滑蹭间交叉。
“听说伦敦现在挺乱的。”
莉昂说着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苏芳凌乱的头顶,又捋了捋她颈后微翘的狼尾,最后轻轻落在她肩头。
“你没遇上什么事吧?”
苏芳心里紧了一下,嘴上淡淡地否认。
“放心吧,没事……”
其实那事就是我干的。
“……我就是跟着人家乐队去弹伴奏而已,能有什么事?”
她只让莉昂知道自己是四处跑场子的雇佣吉他手,也正因如此,莉昂从来没问过“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这种问题,所以苏芳也没说过。
苏芳姑且把杀手工作当作一份签了保密协议的乐队工作,毕竟两者确实有一些相似之处。
都需要带着装备到处跑,而且要蒙面。
这次她以跟随Moon Fade乐队欧洲巡演的借口去了伦敦,任务繁重,一忙就是一个月。
苏芳又露出一个令人放心的微笑,她们身高相近,微笑在平视间更加真诚了。
莉昂嘴角动了动,苏芳猜她大概想说“那就好”,但她低估了。
莉昂轻声开口,眼眸低垂。
“等你好久了……”
苏芳一怔,指尖不自觉地扣紧了莉昂的手背,她们之间还隔着半步距离,一阵从冰原刮过来的风却温暖又柔和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趁势贴近最后一点距离,狡黠又得意地笑着,一把搂过莉昂的腰。
还是那么熟悉的瘦削,并非纤弱,而是蕴含着紧致的力量感,她一直都很喜欢这样的莉昂。
“其实我也想充电一会,”苏芳逐渐贴近,“可以吗?”
“等……!”
莉昂一把捂住她的嘴,眨眼间那道冰蓝的锐气秒切回来,丝毫不逊色于她的攻势。
“不看场合啊你!”
“唔所谓吧……”苏芳被捂得支支吾吾。
“怎么可能啊,”莉昂轻叹一口气,“走吧,我开车来的。”
说完她拽起苏芳的手,直接就走。
擦肩而过时,苏芳听见从莉昂摘了半边的有线耳机里流淌出旋律——
是Moon Fade的歌。
又是一阵暖风伴着旋律掠过,同时也伴随着一股罪恶感,一股习惯到让她几乎麻木的罪恶感,习惯了对莉昂隐瞒一部分真相,可她只能这么做,别无他法。
毕竟莉昂只是个普通人,还是个拯救了自己的大好人,没必要染指这些阴暗。
莉昂拉着她走在前面,高高的马尾在她眼前跳动,阳光下发丝闪过光晕,一瞬间闪回了多年前。
她摆脱了杀手组织自力更生,跌跌撞撞,流浪街头时被莉昂捡到。
那是她们第一次相遇,莉昂就是像现在这样拉着她走在前面,走向窄巷外的阳光。
然后……她的人生就栽在这个人身上了。
如同在阳光下的世界有了锚点。
她们走出航站楼,身后,大屏幕上的记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有消息称苏格兰场寻求了私家侦探的帮助是真的吗?”
“请以官方通报为准……”
……
一路走到停车场,苏芳把琴箱放进后备箱,带着背包坐进莉昂的副驾驶。
香气瞬间包裹住她,不知是香氛,还是莉昂的味道。
她关上车门,沉闷的撞击隔绝了外界的噪音,世界静得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织物摩擦的清晰细响。
苏芳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给莉昂。
“这是?”莉昂抬眼看向苏芳,蓝瞳中倒映着点点微光。
“只有在伦敦才能买到的礼物。”
莉昂没再追问,会心一笑,转而换了个话题。
“演出,怎么样?”
“大成功。”
苏芳回得毫不犹豫,拿起路上顺便买的黑咖啡,呲地一声单手开罐,喝了一口又补充道。
“演出费也给了不少,有1亿呢。”
起码有一半是实话,她心想。
“啊,是吗。”
莉昂半眯起眼睛摆了个无语脸,早就习惯了苏芳时不时冒出的爆言,所以对这个玩笑一样的数字无动于衷,大概说的是什么津巴布韦币吧。
她回过身发动车子,一阵不规律的爆鸣从引擎盖下传来,随后车身猛地一震,熄火了。
“啧——”
莉昂目光一冷,一瞬间,连后视镜下摇晃着的熊猫玩偶都识相地停了下来。
“上周刚修好的……”
苏芳悄悄放下咖啡罐,仿佛刚入口的咖啡也苦了几分。
虽然刚认识莉昂的人都说她看上去干练犀利,有股拒人之外的高冷,但她的脾气也同样来得干练犀利……尤其是事情不顺的时候。
“要我帮忙吗?”苏芳拿出手机晃了晃,面色平静,“附近的酒店还不算很贵……”
“你闭嘴。”
莉昂推开车门,迈出半边身子,又回头看向苏芳。
“乖乖坐这等我,看我五分钟搞定。”
“好好……”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苏芳端坐在车里,跟着莉昂转头,看她风风火火地走到车尾,然后拎着工具箱从自己这边绕到车头,掀起引擎盖。
前方的视野连同莉昂的身影被引擎盖挡住,车里顿时暗了几分。
莉昂说能搞定的事向来无需担心,于是苏芳看了眼时间。
距离任务完成已经过去了12个小时。
按照约定,1亿的酬金里,四成的预付款已在事前入账,剩下六成的尾款现在也该结清了。
趁着这五分钟,正好检查一下账户。
苏芳从皮夹克兜里抽出另一部手机,外表与她平常用的iPhone无异,但其实是工作专用的加密手机。
她点开手机桌面的计算器,用数字和符号输入一串代码后按下等号。
计算结果瞬间被顶掉,一连串的检测提示和加密协议滚动刷新,数字按键融入黑色背景,纯白色logo从中浮现:
Syndicate
加载完成后,暗网“辛迪加”的界面显示出来。
苏芳点进个人界面,她的用户名很简短,“The Merc”,只是雇佣兵一词的缩写,没有多余的信息,但懂行的人都明白这个名字的分量。
毕竟The Merc自从登上辛迪加的杀手排行榜第一之后,就再也没掉下来过。
指尖点击界面上的金币图标,进入账户钱包。
这枚金币代表一种特定的虚拟货币,用来在辛迪加中交易。
听说是由于珀加尔作为金融中心,辛迪加又起源于珀加尔,金币与珀加尔币几乎1:1的等值,换算起来倒也方便。
账户加载的圆圈陷入循环,苏芳屏气凝神,美好未来近在眼前,关乎余生的事,最好不要出什么差错。
不知过去几秒,圆圈忽然消失。
黑底白字的账单信息跃入眼中:
【近期收入:0】
“……?”
苏芳皱起眉头,眼中闪过疑虑。
雇主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尾款不是个小数目,处理过程中遇到什么麻烦耽误了,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与此同时,她的心底隐隐担忧起另一种可能。
敲敲打打的声音从车外隐约传来,苏芳抬眼,看到的却只有引擎盖。
事不宜迟,得赶紧催一下。
她打开私信栏,忽略几条未读的工作邀请,翻到最后一个与她对话过的账号,随机ID,双方的交流停留在她离开伦敦的那个晚上。
【The Merc:任务完成,请如约支付尾款。】
【Xy71th:好的。】
她又在打字框输入一句简短的催促,点击发送。
【The Merc:请尽快支付尾款。】
“咚——”
系统提示伴随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在发送的瞬间弹出,如血般刺目。
【消息被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