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花公子解围,还请上坐。”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刚脱身的松弛。
“任小姐客气了。”花公子笑着颔首,依言落座。
刚坐定,她便忍不住问道:“公子先前怎会认得我?”
“前些日子,我随家父往任府拜访过任老爷,彼时曾见过您一面,故而有印象。”花公子缓缓解释。
她闻言点了点头,眼底的疑惑散去几分。
花公子见状,又笑道:“我常在此丰乐楼出入,今日却是头一回见任小姐,想来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正是。
“久闻任府家规森严,府中公子小姐向来少出府走动,”花公子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意,“如今难得任小姐出来,不如尽兴玩上一番,也瞧瞧这丰乐楼的景致,不知您意下如何?”
她略一思忖,轻声应道:“既花公子都这般说了,那便随便逛逛。”
花公子当即起身,引着她往丰乐楼二楼去。二楼设着一座宽绰的表演舞台,台上几位舞女正挥着长袖翩跹,台侧酒桌错落,满座宾客或把酒言欢,或凝神赏舞,热闹非凡。
“此处观舞虽好,却还不算最佳。”花公子边走边说,又引着她往三楼去。
三楼未设地板,只绕着一圈看台,站在台上往下望,整个舞台尽收眼底,确是观演的绝佳位置。下人见了花公子,连忙毕恭毕敬地将二人引至一处私人看台。待两人入座,不多时,侍女便端上了饮品、甜点与鲜果。
“任小姐,今日可真是赶得巧。”花公子端起饮品浅啜一口,笑着说道。
她抬眸:“此话怎讲?”
“任小姐有所不知,今日是丰乐楼首席舞姬登台的日子,”花公子眼中闪过几分赞叹,“她的舞技曲尽优美,堪称倾国倾城,便是当今神明陛下亲临,怕也要赞上一句。”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响起一阵骚动,花公子当即起身,指着下方舞台激动道:“来了!任小姐快看,她今日要演的是《剑舞》!”
她顺着方向往下看去,只见台上先前挥袖的舞女们缓缓退下,一名衣饰华丽的舞女握着一柄长剑,缓步走到舞台中央。刹那间,全场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二楼与三楼的宾客更是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那舞女优雅行礼,随后乐声响起。她随着曲调挥剑起舞,身姿婀娜,舞步轻盈,配着婉转的曲子,看得人移不开眼。她竟也不知不觉间,看完了整场舞。
“任小姐?任小姐……”
直到花公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才猛然回神,从方才的舞境中抽离。
“怎么了?”她略带歉意地问道。
“看任小姐方才看得入迷,”花公子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神秘,“不知您想不想再看些更刺激的节目?”
她微怔:“什么刺激的节目?”
“您随我来便知。”花公子卖了个关子,率先起身。
她虽有疑惑,还是跟着起身,随花公子登上了马车。马车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一处颇为破旧的小酒馆前。
车内,花公子取出两枚面具,自己先戴了一枚,另一枚递到她面前,低声道:“这地方不比丰乐楼,还是尽量别泄露身份为好。”
她接过面具,轻轻点了点头,也戴了上去。
两人迈步走向酒馆前台。柜台后的伙计见两人戴着面具进来,先是愣了愣,随即连忙迎上来,眼神却多了几分了然,低声问:“二位可有预约?”
花公子不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纹鎏金的卡片,指尖一弹便落在柜面,伙计眼底瞬间亮了,忙躬下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推开柜台后的一道暗门,引着二人踏上一架盘旋向下的木质旋转楼梯。
潮湿的风裹着隐约的喧嚣从下方涌来,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待走到楼梯尽头,眼前竟是一间开阔的圆形厅堂——四壁环着层层木质看台,台上人影攒动,人人面上皆覆着各式面具,厅堂中央则架着一座黑铁围栏的擂台。
此时擂台上正有两人持剑对决,一人挥剑劈砍时露出肋下破绽,另一人旋身如蝶,堪堪躲过的同时,剑尖顺势刺入对方肩胛——“噗”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染透对方的灰布衣衫,那人踉跄着跪倒在地,手中长剑“当啷”落地,再无还手之力。看台旁立着的黑衣裁判当即抬手,沉声道:“青面胜!”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拍着看台栏杆,语气里满是对方才那记刺击的赞叹。花公子带着她在看台中层坐下,她目光扫过四周:只见这些匿面看客虽不露真容,却衣饰华贵,下注时动辄便是百两银钱,出手阔绰。她心下顿时明了:这些戴面具的人,恐怕无一不是与她一般的富家子弟,达官贵人。
没过片刻,下一场对决便要开始。擂台中央的高台上,一个嗓音洪亮的主持人指着擂台上两人高声介绍:“诸位请看!左边这位,便是连胜三场的‘猛兽’巴金——”他顿了顿,又指向右侧双目覆着黑布的人,“右边这位,是今日新登台的‘极刺’盲客!
好戏开场,诸位可要看好了!”
可这场对决连三息都未撑过。巴金率先挥剑直刺盲客面门,却被对方听声辨位,侧身避开的同时,手中长剑如银蛇出洞,竟直直劈向巴金腰间!“咔嚓”一声脆响,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黑铁围栏上,巴金的身体重重摔在擂台上,再无动静。看台上的欢呼雀跃。
这般血腥的景象撞入眼底,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忙捂住嘴,偏过头去干呕起来,脸色在面具下白得毫无血色。
“任小姐,您没事吧?”花公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是我考虑不周,您确实不适合这种地方。”说罢,便示意伙计引路,扶着她的胳膊快步往楼梯口走去。
马车驶离小酒馆后,她才缓过劲来,摘下面具:“非得杀死对方才算赢吗?”
花公子看着她苍白的侧脸,轻声解释:“倒也不是。规则是一方丧失还手能力,或是主动开口认输,另一方便能取胜。若是对方已认输,还继续攻击,便算违规,会被剥夺胜利资格。”
她有些若有所思,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上。马车一路平稳,最终停在了任府后门,花公子并未下车,只叮嘱:“夜深了,您快些进去吧。”
她颔首道谢,掀帘下了车。
此时已至深夜,轻手轻脚溜回自己的院落。推开房门时,却见春桃趴在床边的小几上,头歪着,嘴角还挂着点口水,手里攥着未缝完的帕子,早已睡熟。她放轻动作关上门,可“咔嗒”一声合门声还是惊醒了春桃。
春桃揉了揉眼睛,看清是她后,立马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哽咽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我从傍晚等到现在,心都快跳出来了,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方才差一点,我就忍不住去跟老爷说了!”
她温声安慰:“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以后不用这样等我,我往后可能会有些事情要处理,回来得晚些。你明天还有事务要忙,早些休息才是。”
春桃听她这么说,才慢慢止住眼泪,用帕子擦了擦脸:
“那小姐您也早点歇着,夜里凉,我给您端碗热汤来?”见她摇头,才又叮嘱:“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说罢,才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这天训练结束,她一身汗水,闲来无事便在后山树林中闲逛,一边走一边思索下一步的训练方向。行至半途,忽闻稀稀落落的水流声,循着声音再往前走了几步,穿过一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崖壁倾泻而下,奔涌的水流砸在下方碧湖中,溅起细碎的银花。
她正浑身燥热,便懒得回去洗浴,索性脱下外衫,踏入湖中。清凉的湖水裹住身体,驱散了所有疲惫,她洗得十分畅快。待起身穿衣、准备拿起配剑离开时,怎料岸边青石湿滑,她稍一踉跄,配剑竟脱手坠入湖中。
她急忙潜入水底寻剑,在下潜过程中迅速追上下落的剑柄,将其握入手中。
正欲返身浮上水面,忽见水下有一物——那是一个看起来比较新的大铁笼。
好奇心驱使下,她游近察看。铁笼门户洞开,内里空空如也,笼身只有些许浮锈显示其沉于湖底的时日尚短。笼底由长条木板铺就,她从木板缝隙中发现了一撮黑色毛发,似是曾关于此笼的野兽所遗。
她觉得这毛发莫名熟悉,便取下带回岸上。返程途中,她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几天前那个地方——那个曾遭黑熊袭击之地。仆从们的尸首早已收殓下葬,唯余黑熊残骸仍在原地。
她走近那腐败散发异味的黑熊残骸,它大部分皮毛尚且完好。鬼使神差地,她取出湖底发现的那撮黑毛与熊尸皮毛比对——刹那间,如遭雷击。
两处毛的质地、色泽,竟分毫不差。
若非巧合,几天前那场危机绝非意外,而是有人精心策划。
而那策划者的目标,恐怕并非冲她而来,而是针对她的弟弟——任慕。
虽尚不知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但她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接下来六个月,她一心扑在后山训练上。白日里,她对着手册潜心钻研,将上面记载的武学尽数吃透,练得炉火纯青;夜里便到外间餐馆补充膳食,为次日的训练积蓄体力。经此半年打磨,她的力量已十分惊人——卧推达一百二十公斤,深蹲一百六十公斤,硬拉一百八十公斤,三大项总和足有四百六十公斤。
尽管力量通过持续锻炼仍在增长,武术修习却遇到了瓶颈。手册上的内容已全部掌握,但仅按图索骥终究如纸上谈兵,华而不实。欲求武艺的真正精进,非得进行实战锤炼不可,然而具体该如何着手,她尚无头绪。
“武馆?”她突然想到可以去武馆进行实战学习。
隔天午后,她便在任府周遭搜寻,耗了数个时辰,竟真寻到了三四家武馆。她径直上门挑战,为让对方全力应对,刻意隐去了任府小姐的身份——原以为能开馆授徒者定是武道宗师,定能轻松将自己击败,届时便可顺势拜师求教。可接连闯了三家武馆,馆主们在她剑下竟撑不过十回合便纷纷落败。这群人空有“大师”名头,实则尽是花架子,一身武艺竟不及她这个只练了半年的姑娘家。
她揣着满肚子郁闷在街上晃荡,路过丰乐楼时,忽的想起花公子,想起了酒馆下的地下擂台。她当即踏入丰乐楼,不多时便寻到了花公子——经此前一番交集,两人早已熟络如友。她寻了个“想见识江湖武者风采”的由头,顺利将那张能出入地下擂台的鎏金暗纹卡借了过来。
她重新戴上面具,再赴那间破旧小酒馆。亮出金卡后,伙计熟稔地引她穿过暗门,沿旋转木梯而下。地下厅堂依旧人声鼎沸,木质看台上满是覆着面具的看客,中央擂台上正有两名剑士拼死对决。她找了个中层看台坐下,目光紧盯着擂台——正如她所料,敢在此处参与生死斗的,皆是对自身武技极有底气的一流剑士,单是观摩他们拆招,便能学到不少真东西。
此后的日子里,她的行程愈发规律:白日在后山按手册训练,夜里去餐馆吃饭补充体力,其余时间便泡在地下擂台,盯着台上剑士的每一次出剑、格挡与闪避,将招式记在心里,回去后再反复拆解练习。日子一天天过,她的武术在观摩与实践中稳步精进,渐渐摸到了新的门道。
直到某日,一名代号“翠云”的剑士闯入了她的视线。那是个头戴斗笠、胡茬凌乱的中年汉子,可剑术却堪称惊绝——整个下午十场对决,他竟场场全胜,且每一场都未超过三回合便了结对手。尤以最后一场为甚,他使出的一套剑法更是让她心神剧震:先是弓步握剑,身形如箭般冲向对手,快速拔剑,先斩其胸口;随即跨步绕至侧方,剑锋再落,斩向腰间;最后虚步旋身到对手身后,一剑劈中后背。这“三连斩”快、准、狠兼备,对手甚至没看清剑路,便已连中三刀,轰然倒地。
夜里躺在床上,翠云那套“三连斩”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挥之不去,竟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小姐?小姐?”春桃的声音将她从怔忡中唤醒。
“小姐,该洗脚了。”春桃端着铜盆走近,见她神色恍惚,不由问道:“您这是怎么了?从下午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我在想……”她话未说完,忽然猛地起身,眼神灼灼:“不行!那套招式我必须学会,不然今晚我绝对睡不着觉!”
话音未落,她竟连鞋都未穿,抓起配剑便从窗沿翻了出去,径直往任府后山奔去。春桃在身后连声呼喊,她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直到次日清晨,她才拖着疲惫却亢奋的身躯晃回院落,一见到春桃,便攥着她的胳膊激动大喊:“我成了!春桃,我成了!”
自那以后,她便将翠云视作了最主要的学习目标。每次去地下擂台,她都紧盯翠云的每一招每一式,从起手的架势到收剑的时机,都逐一记在心里,回到后山便对着空气反复揣摩、练习。短短一个多月,她已将翠云的“流云步”,“斜切剑”等许多招式学会,同时她也越来越期待能亲自与那位剑士进行一次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