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摆摆手,谦逊道:“元帅过奖了。”
元帅沉吟片刻,又问道:“不知……任小姐今后有何打算?”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回元帅,小女准备参加九州国御武军校的招生考试。”
元帅眼中闪过惊喜:“任小姐是要参军?”
“正是。”
元帅抚掌笑道:“以任小姐之才,进军校实在屈就。既然志在军中,何不直接留下?我会向中央表奏,擢升你为列将军,这也是对此战之功的褒奖。不知任小姐意下如何?”
她微微迟疑:“这……事关重大,还请元帅容小女斟酌几日。”
“自然,”元帅爽快应道,“此等大事,理当慎重考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渐入尾声。侍从呈上主食果盘,众人又闲谈片刻,见天色已晚,宴会便散了。
宴后,她独自在营中漫步,思量去留之事。周围的士兵人来人往,抬担架者面色凝重,在人群中小心穿行。担架上时而传来呻吟,时而死寂,褐红的血滴一路渗入干涸的土地。火头军支起大锅,煮肉与面饼的香气四溢,却拦不住饥渴的士兵——他们围蹲着,用沾满烟尘的手抓食狼吞。
河边挤满浣衣的妇人与杂役,木槌捶衣声不绝于耳,浊流冲刷着血污与泥泞。忽有一骑绝尘而来,传令兵哑声喊着某个名字或指令,又朝中军大帐飞奔而去,激起一阵短暂的骚动。
营帐旁,老兵们默然磨着卷刃的刀剑,火星在暮色中四溅;远处,车夫敲打坏损的车轮,发出枯燥的叩击。马厩里战马偶尔嘶鸣,却淹没在这片庞杂的喧嚣中。
信步间,她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循着气味走去,竟来到一座大马棚旁。只见一只狮鹫被粗铁链拴在四根木桩上——那熟悉的气味正是源自它身。这气息她必定在某人身上闻到过,一时却想不起究竟是谁。
这鹰首狮身的异兽,她生平未见,不由心生好奇,缓步上前欲伸手抚摸。
猝然间,狮鹫发出一声暴吼,利喙直扑而来!铁链猛地绷紧,终是在距她三尺处阻住了攻势。
一名士兵闻声慌忙赶来,惊魂未定:“任小姐受惊了!您若有个闪失,小的脑袋可不保啊!”
她指着狮鹫问道:“这是何物?”
士兵急忙回禀:“是与敌方天授者将领交战时缴获的坐骑狮鹫。”
她颔首,想起日前在山丘上遥望两军交锋的情形,那时的双方将领都是天授者,想必正是那敌军将领的坐骑。
此时,那书生匆匆跑来,急切问道:“女侠,我们何时动身?”
“先……”她刚要开口,心头忽然一沉——那狮鹫身上的气味,竟与书生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狮鹫身上,沾着书生的气味。
一个最坏的猜想,骤然在她脑海中浮现,让她指尖瞬间发凉。
不过她没有表露于神情,只是让书生一会儿到营前的山头上找自己。
没过多久,书生便依约来到那座山头。
她早已摆好酒桌等候多时,两人在桌前相对而坐。她为书生沏上满满一碗烈酒,酒碗相碰,一饮而尽。
饮罢,她开口问道:“你我相处多日,也算有缘。说来惭愧,我还不知你姓甚名谁?”
书生答道:“难得女侠开口,小人姓韩名文。”
“韩兄,再喝一杯。”她说着,又为他斟满一碗。
“岂敢让女侠如此称呼,叫我小韩便好。”他说着,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小韩,之后有何打算?”
“进京赶考,我此前不就说了么。”
“你我二人既已是生死之交,有些事,还是坦诚相待为好。”
“女侠……是发现了什么吗?”他试探道。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必尔虞我诈、遮遮掩掩。我实话实说,以表诚意——
我这个人鼻子特别灵敏,说是狗鼻子也不为过,能嗅出每个人身上独有的气味。
先前我在狮鹫身上,闻到了你的气味。若你真是初来此地的书生,狮鹫身上绝不该有你的气息。
而今却有,这意味着什么,不必我多说了吧。”
“所以,你也通知了神行军来此吗?”他依旧淡定。
她喝了口酒,摇头:“我向来不以阵营论英雄。评判一个人,我只凭相处所知。
食其禄,奉其主。阵营不同,只说明志向与立场有别,并不意味着必须拼个你死我活。
说实话,经这些时日的相处,我认为你这个人——可交。”
“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他笑了笑,“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再隐瞒。”
说罢,他抬手拽住头发,缓缓撕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清秀的面容。
“难怪,我初见面时便觉有些奇怪。”
他举碗饮了一口:“其实那日,我与天授者刘宏元帅对决兵败,身受重伤,被神行军追杀,逃入佛庙中,正巧遇上了你。
次日我本欲独自离开,但独行过于显眼,便决定与你同走,利用你为我打个掩护。”
“那之后我们攻粮台时,你为何不阻止?又为何一路跟着我?”
“并非不想阻止,实在伤重难动武,只好装作文弱书生。攻粮台一事,我也并未参与,此其一。
其二,则是在与你相处中,我发现你勇武与才智皆远超常人,实属难得之才。
我不由心生欣赏,想将你收为己用。却没料到,你竟连我的伪装也识破了。”
“虽则如此,我仍感谢你当时未曾出手阻挠。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立志加入神行军,恕我不能归顺于你。”
“无妨。反倒该谢你救我一命,若非有你,我恐怕早已被擒。”
她点了点头,英雄相惜,再度举碗,痛快对饮。
隔日,她独自一人护送韩文至宁邦国边境。二人于界碑前郑重作别,韩文转身步入宁邦国境,身影渐远。
同时,关于在军营的去留,她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答案。
回到营地,她即刻再次拜见元帅。
“任小姐,可想好了?”元帅开门见山。
她轻轻点头,语气恭敬又恳切:“小女一介女子,承蒙元帅厚爱,愿破格擢升小女为列将军,这份恩情小女铭记于心。”话音稍顿,她话锋一转,态度愈发坦诚,“可小女不仅是女子,更是毫无战场经验的素人。前日侥幸立下微功,不过是运气使然,并非真有统帅之才。若就此身居将军之位,既难让众将士信服,更是对军中事务的不负责。小女资历尚浅,还需系统学习与历练,因此还是决意先去御武军校进修。待日后学业有成,若元帅不弃,小女定当归来,投身元帅麾下效力。”
“如此有才,又这般谦虚得体,甚好,甚好!”元帅听罢,眼中满是赞许,连连点头,又转头看向身旁的部下,语气中难掩欣赏。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附和点头。
“既然任小姐心意已决,那便依你所言。”元帅不再挽留,随即朝帐外高声喊道,“来人,速备好马车!”
片刻后,元帅亲自领着她来到军营外——这里早已聚集了前来送行的将士,一辆收拾妥当的马车静静停在一旁。
“御武军校招生在即,本帅知道你时间紧迫。”元帅望着她,语气温和,“既然你去意已绝,我等便不再多留。”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侍从立刻将一箱沉甸甸的白银抬到马车上,“你立此大功,厚赏是应有之义,这千两白银还请务必收下,以备路途所需。”
她没有推辞,微微欠身行礼:“多谢元帅体恤。”
“路途遥远,难免坎坷,祝你一路顺风。”元帅拱手道。
她对着元帅与众将士郑重行了一礼,而后转身登上马车。在众人的目送下,马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离。
马车一路畅通,行了数日便抵达九州国境内,又赶了些时日,终于到了御武军校所在的护城。
她轻轻撩开车帘向外望去,车外市井繁华,人声鼎沸。暖融融的阳光透过帘缝落在她脸上,细小的微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还有不知从哪家铺子飘来的煎饼香气。
因御武军校次日才正式招生,她在军校附近下了马车,与马夫道别后,先寻了家客栈安顿,又将马车上的白银送到银庄,兑换成银票妥善收好。
次日一早,她满怀期待地来到御武军校。校门口,两扇巨大的石门巍峨耸立,门上雕刻着猛虎与雄鹰的图腾,门楣之上,“御武军校”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格外醒目。此刻,许多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正陆续穿过厚重的石门,涌入校园报名,人群熙熙攘攘。
报名的人群中,景象对比鲜明:一侧,不少身着锦缎华服、腰佩美玉的富家子弟,神态倨傲,身后跟着簇拥的家丁仆从,言谈间满是对未来的笃定与世家背景的炫耀;另一侧,更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的平民青年,脸上带着风尘,手中紧紧攥着简单的行囊,沉默地随着人潮缓缓向前。
步入军校内部,视野豁然开朗。青石板铺就的演武场一望无际,远处传来学员操练时整齐的呼喝声,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尘土的气息。报名处设在演武场东侧的凌云殿外,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后坐着几位面容冷峻、军容严整的教官,神情一丝不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怯意,默默排进了长长的队伍。排队时,前方一位布衣少年因过度紧张报错了籍贯,引得身旁一位华服公子哥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少年顿时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窘迫不已。
队伍缓慢前移,终于轮到了她。桌后的中年教官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姓名,籍贯。”
“任昭玥,秋宸国凌城。”
教官并未多言,只是提笔迅速在名册上记录,随后从桌案下取出一枚刻着编号的竹牌,递给她:“去那边参加考核。”他抬手一指远处另一片喧闹的场地。
她随人群走到考核处,刚站定,就听一位身着军装的长官高声喊道:“男女分开排队!女生到我左手边桌前,男生到右手边桌前,动作快些!”
众人依言迅速排好队,她悄悄观察了一眼——果然是男多女少,女生人数约莫只有男生的四分之一。
“开始吧。”这位长官对着桌后的两位教官点头示意。
桌后的教官接过学员递来的竹牌:“原地一口气做三十个俯卧撑,做完算通过。”
“三十个俯卧撑?这也太简单了吧……不对,不能掉以轻心,后面肯定还有更严格的考核。”排在队尾的她暗自思忖。
队伍很快向前挪动,即便考核看似简单,仍有不少人因体力不支被淘汰。轮到她时,得益于在任府后山多年的锻炼,这些对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她轻松完成了三十个俯卧撑。
“令牌。”桌前的教官伸手道。
她连忙递过竹牌,教官核对记录后,语气缓和了些:“恭喜通过。先在这片场地等候,稍后会有长官带领通过考核的人参观校园,参观结束后安排宿舍。本校为两年制,毕业后可成为神行军的一员,祝你校园生活愉快。”
“这就通过了?没有别的考核吗?”她忍不住问道。
“没有。”
“那……不需要交学费?”她又追问道。
“无需缴费。”
她带着满肚子疑问走到等候区,心里暗自嘀咕:这么简单的考核,爷爷当初何必特意给我写推荐信?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所有考核结束,大约四分之一的人被淘汰。先前那位高声指挥的长官再次开口:“通过考核的人,跟我来!”
长官领着众人漫步校园,边走边介绍:“咱们御武军校历史悠久,是早年间一位革命家所创,核心就是培养优秀士兵、保家卫国。正前方那座宏大的建筑叫凌云殿,是校长、总督学和高级教官处理军机、制定训练大纲、裁决重大事务的地方——你们入校的第一课、毕业前的最后一课,都要在这上,同时这里也是核心教学与策论的场地。左手边这片开阔地是演武场,平时训练、学武都在这,里面备有各类兵器,供学员使用。”
队伍继续往前走,长官接着介绍:“现在右手边这个半球形建筑是图书馆,里面藏着各类书籍,从兵法到杂学都有,供学员自主学习;左手边是健身房,里面有各种锻炼器材,方便大家锻炼身体。前面那栋楼是学员食堂,三餐都在那儿供应……”
长官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她却没怎么听进去——路边栽种的花草树木中,不少植被是她从未见过的,有的花瓣泛着淡金色光泽,有的叶片会随风轻轻颤动,透着几分奇幻色彩。她的注意力全然被这些新奇花草吸引,脚步都慢了半拍,眼神里满是好奇。
没多久,长官带着众人来到学员宿舍区。一座座精致的木制宿舍楼矗立在眼前,屋檐雕刻着简洁的纹路,窗户明亮整洁,让同行的人不由得惊叹——这条件,远比想象中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