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桥本西朗，那年我八岁。
母亲还在的日子里，家里的空气总是暖的。玄关的鞋架上永远摆着她的浅口单鞋，厨房飘着味噌汤的香气，她会蹲下来帮我系好歪掉的鞋带，指尖带着洗衣粉的淡香，说：“西朗今天也要乖乖的哦。”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离别，只知道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要吹得用力，愿望才会实现。
八岁生日那天，父亲加班到深夜才回来，母亲把奶油蛋糕端到我面前，烛火晃得我眼睛发花。我双手合十，闭着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想要一个妹妹”。
不是玩具，不是新出的游戏机，是一个能跟在我身后，软软喊我“哥哥”的小家伙。
吹灭蜡烛后，我趁母亲收拾餐具的间隙，偷偷溜到客厅的白墙前，用蜡笔在踢脚线的位置，歪歪扭扭写下了那行字。蜡笔是母亲上周给我买的樱花粉，字迹洇开一点，像我当时怦怦跳的小心脏。
“西朗在写什么呀？”
母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吓得手一抖，蜡笔滚到了沙发底下。我转过身，她正靠在门框上笑，围裙还没摘，眼底盛着暖黄的灯光。我涨红了脸，把脸埋进她的围裙里，含糊地说：“没、没什么……”
她没逼我，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声说：“妈妈看到了哦。”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和父亲在阳台聊了很久。我趴在卧室的门缝里，只听到父亲低沉的笑声，和母亲温柔的声音：“大雄，有生之年，真想为你生个女儿，给西朗做个伴。”
父亲笑着应她：“好啊，等我们再攒点钱，就给西朗添个妹妹。”
那时候我以为，愿望很快就能实现了。
可命运从来不会按我们写好的剧本走。
三个月后的那个雨夜，我放学回家，玄关的鞋架上空空的，厨房里没有味噌汤的香气。父亲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烟灰落了一地，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看到我进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西朗……妈妈她……”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记得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哭。
母亲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个醉酒的司机撞倒的。听说她在意识模糊的时候，还攥着给我买的草莓牛奶，包装袋上印着我最喜欢的动漫角色。
葬礼那天，我穿着黑色的小西装，站在父亲身边，看着母亲的照片被放进小小的木盒里。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节哀”，有人叹着气说“可怜的孩子”，我却一点眼泪都掉不下来——我总觉得，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去超市买东西了，很快就会回来，蹲下来帮我系好歪掉的鞋带，说“西朗今天也要乖乖的哦”。
可她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课本被我堆在墙角，游戏机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我没日没夜地打游戏、看轻小说、追番，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把房间里的黑暗都挡在外面。父亲下班回来，会敲我的房门，说“西朗，出来吃饭吧”，我要么不应，要么就隔着门喊“我不饿”。
他一开始会劝，后来只是叹口气，把饭菜放在门口的托盘里。我能听到他在客厅抽烟的声音，一根接一根，直到凌晨。
我辍学了。
班主任来家里找过我，父亲蹲在我的房门外，声音里带着恳求：“西朗，跟老师回学校好不好？你这样下去……”
我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游戏里的刀剑碰撞声盖过了一切。我不想去学校，不想看到同学们同情的眼神，不想听到他们问“你妈妈呢”。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游戏里的虚拟角色，和墙上那行被我用海报盖住的樱花粉字迹。
父亲的头发白得越来越快，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工地的尘土味。他很少再跟我说话，只是会在我房门的把手上，挂一件干净的外套，或者放一瓶我喜欢的草莓牛奶。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像一潭死水，再也不会有波澜。
直到我十一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我正窝在被子里打游戏，房门被轻轻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的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西朗，出来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坚定。
我摘下耳机，不耐烦地坐起来：“干嘛？”
当我看清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所有的不耐烦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起来比我小三岁，头发是乱糟糟的金色，像被风吹乱的麦秆，脸上沾着泥点，衣服又破又脏，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可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像初春刚化冻的湖水，蒙着一层灰，却又没有完全死掉，正怯生生地看着我。
父亲蹲下来，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对我说：“西朗，这是爱。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桥本……爱。”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上。我看着她那双绿眼睛，突然想起了母亲生前说的话——“给西朗做个伴”。
原来父亲从来没有忘记。
那天晚上，父亲烧了热水，给小爱洗了澡。我站在浴室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小女孩怯生生的哭声，和父亲温柔的安抚声。过了很久，浴室的门开了。
小爱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连衣裙，头发被吹干了，软乎乎地贴在脸颊边，绿眼睛像被洗过的宝石，亮得惊人。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小手攥着裙摆，指尖泛白，仰起脸看着我，小声说：
“哥哥大人……”
我愣在原地，游戏手柄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八岁那年，我在墙上写下的愿望。
原来，我的妹妹，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