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的春风吹进大学校园时,我已经很久没在深夜里被游戏音效填满房间。
医学部的讲义夹压着半本没写完的轻小说,扉页角落画着极小的粉色蜡笔痕迹,是我从老家墙上小心翼翼拓下来的模样。地铁换乘两趟,再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回到那栋住了八年的公寓。玄关鞋架上,一双干净的女校制服鞋挨着我的黑色皮鞋,一旁是父亲擦得锃亮的通勤皮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满是安稳的烟火气。
“我回来了。”
换鞋的动作刚做到一半,玄关尽头就走来一道挺拔的身影。小爱今年十六岁,已是眉眼舒展的女高中生,金色长发扎成清爽的低马尾,绿色眼瞳像浸在暖阳里的翡翠,看见我时眼底立刻漾开笑意,自然地接过我手里厚重的医学课本。
“哥哥大人,今天回来得好慢——便当我热过三遍了哦。”
她仰起脸轻声抱怨,嘴角却弯着藏不住的甜。八年时光,将当年那个满身尘土、怯生生的八岁小女孩,滋养得柔软又明亮。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连衣裙被妥善收进储物箱当作纪念,如今她的衣柜里挂满了合身的制服、温柔的针织裙,都是父亲业绩稳步提升、家里条件渐好之后,我和父亲一起为她挑选的。客厅里早已没有刺鼻的烟味,取而代之的是小爱烤的曲奇焦香,和阳台盆栽薄荷的清冽,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这个家越来越好的模样。
我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些许无奈:“解剖实操课临时加练,下次提前给你发消息。”
“不用不用,”小爱松开手,蹦蹦跳跳地把餐盘端上桌,“等哥哥大人回家,是我每天的固定任务。”
味噌汤的热气缓缓升起,香气和记忆里母亲做的味道重叠在一起。父亲还在公司处理收尾工作,这几年他凭借出色的业绩连获晋升,薪资涨了不少,再也不用为生计焦头烂额,眉宇间的疲惫也淡了许多。餐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却丝毫没有冷清感,小爱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的趣事:美术课的全家福画作、社团的新活动、邻居奶奶送来的和果子,她的声音轻柔又鲜活,像一束恒定的光,彻底驱散了多年前那个雨夜笼罩在家中的阴霾。
吃完饭,我像往常一样走进书房准备复习医学教材,却在桌角发现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给哥哥大人的入学礼物。”小爱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耳尖微微泛红,“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不算很贵,但是很适合你。”
拆开包装,是一支质感沉稳的黑色钢笔,笔帽内侧刻着极小的“西朗”片假名。我握着微凉的笔身,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她攥着裙摆,仰着小脸怯生生喊出第一声“哥哥大人”的模样。
“谢谢,我很喜欢。”我抬头对她笑。
小爱瞬间眼睛发亮,像得到了最高奖励:“那就好!哥哥大人用它写小说,一定会更厉害的!”
她知道我一直在写轻小说。从她上小学开始,我便慢慢走出自我封闭的世界。某个深夜,我趴在桌前修改稿件,她抱着小被子站在门口,说怕黑想陪着哥哥。我把她抱到椅子上,逐字逐句念给她听,她听得满眼星光,直说哥哥写的故事比动画还要动人。从那天起,她就成了我唯一,也是最忠实的读者。
复习到一半,手机弹出编辑的消息,询问新作大纲是否敲定。我握着这支新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暂定标题——《樱花粉字迹与绿色眼瞳》。
窗外的春夜静谧,远处电车驶过的声响隐约传来。客厅传来小爱轻缓收拾碗筷的声音,如今的她早已能熟练操持家务,会在父亲加班晚归时备好热茶,会在我啃读厚重医书时保持安静,把家里打理得温暖又规整。她极少提及刚来时候的窘迫,仿佛生来就是桥本家的女儿,是我无可替代的妹妹。
我放下笔,走到客厅。小爱正踮着脚把碗放进高处的橱柜,金色的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伸手帮她把餐具摆好,她回头递来一个毫无防备的甜笑。
“哥哥大人,复习完了吗?”
“嗯,休息一下。”我望着她干净澄澈的绿眼睛,轻声问道,“小爱,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现在家里条件好了,尽管说。”
她歪着头思索片刻,用力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抱住我的胳膊,脸颊贴在我的衣袖上:“没有啦。现在这样,每天和哥哥大人、爸爸一起吃饭,一起守着这个家,就超级幸福了。”
八年前那个雨夜,玄关空空荡荡,味噌汤的香气消散无踪,我的世界轰然崩塌。
八年后这个春夜,灯光暖黄,碗筷碰撞的声响清脆,身边有软软喊我“哥哥大人”的妹妹,父亲凭借努力让家境越来越好,我也走出封闭的小屋,踏入医学院的校门,拿起笔书写属于我们的故事。
墙上那行樱花粉的蜡笔字迹,早已被装裱起来,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八岁那年虔诚许下的愿望,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完整地降临在我的生命里。
小爱忽然仰起脸,眼底闪着期待的光:“对了哥哥大人,周末我们去买新画具好不好?我想画一张大大的全家福,挂在客厅正中间。”
“好啊。”我点头应允,“都听你的。”
春夜温柔,风从阳台拂入,携着薄荷的清香。远处的灯火连成星海,我曾以为人生会在八岁那年彻底停滞,却在往后的岁月里,被这个绿眼睛的女孩,一点点拉回明亮滚烫的人间。
我的妹妹,桥本爱。
是我童年最真挚的愿望,也是我余生最坚定的守护。
而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