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桥本爱，这个名字是八岁那年，那个像太阳一样温柔的男人给我取的。
在此之前，我只有一个孤儿院的编号——37号。
三岁那年的雨，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我记不清父母的样子，只记得孤儿院铁门的铁锈味，和院长阿姨皱着的眉头。那里的床板硬得像石头，饭里的沙子硌牙，大孩子会抢走我仅有的薄毯，把我按在泥地里，说我是“没人要的绿眼睛怪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掉下来——哭了会被打得更狠，会被锁在小黑屋，听着老鼠啃墙的声音，直到天亮。
他们说我的眼睛像野猫，像被污染的湖水，像一切不吉利的东西。我把自己缩在角落，用破布盖住眼睛，眼泪顺着破布的缝隙渗进去，把布料浸得冰凉。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给带头的大孩子，一半藏在鞋底；学会了在被推倒时不喊疼，学会了在院长骂我“扫把星”时低头说“对不起”。我以为我的人生会一直这样，在灰扑扑的孤儿院里，像墙角的苔藓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掉，连眼泪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直到那个雪夜。
铁门被推开时，我正缩在储物间的纸箱里，啃着半块干硬的面包，眼泪混着面包屑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板上。进来的男人穿着黑色大衣，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头发里沾着雪，眼神却像初春的阳光，落在我身上时，没有一丝嫌弃。
他蹲下来，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家里，有个小哥哥，一直在等一个妹妹。”
我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别人的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雪的碎钻。他的手很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泥垢和泪痕，说：“以后你叫爱，桥本爱，好不好？”
我点点头，眼泪突然就决了堤。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第一次有人，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叫我的名字，而不是那个冰冷的编号。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哥哥叫桥本西朗，是个喜欢游戏和轻小说的少年。他一开始总是躲在房间里，房门紧闭，像一只警惕的小兽。我不敢靠近，只能在他门口放一杯温牛奶，放一块我偷偷攒的糖，眼泪滴在牛奶杯沿，我赶紧用袖口擦掉，怕他看到，觉得我不懂事。
直到有一天，他打开门，戴着黑框眼镜，眼神有点凶，却还是蹲下来，帮我理了理歪掉的围巾。
“以后，叫我哥哥大人。”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绿眼睛也可以被接纳。眼泪又要掉下来，我赶紧低下头，用发梢挡住眼睛，小声应了一句：“是，哥哥大人。”
他会把游戏机借我玩，会把轻小说念给我听，会在我被噩梦吓醒时，把我抱到他的床上，用被子把我们裹在一起。我缩在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睡衣，他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别怕，我在”；他会在我画不好画时，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教我，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眼泪悄悄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淡粉；他会在我被邻居小孩欺负时，挡在我身前，说“我的妹妹，不准任何人碰”，我躲在他身后，眼泪混着委屈和安心，砸在他的衣角上。
他是我的光，是我在孤儿院的黑夜里，从未见过的太阳。可越是温暖，我就越害怕——怕这束光会消失，怕我又会变回那个没人要的37号，怕连这点眼泪都找不到地方落。
所以我学着烤曲奇，学着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学着在他复习时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学着在他晚归时，把便当热了一遍又一遍。我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他，把所有的依赖都给他，像藤蔓缠着树干，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连让我掉眼泪的地方都不剩。
那天晚上，我烧得厉害，意识模糊时，只看到他焦急的脸。他的指尖触到我额头的温度，眉头拧得很紧，像在处理什么棘手的病例，可眼神里的慌，骗不了人。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哑着嗓子说：“哥哥大人……我好难受……”
他把我打横抱起，我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眼泪混着汗水，浸湿了他的衣领。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温度，是我在混沌里唯一的锚点。
他把我放在床上，翻出医药箱，动作熟练得像在医院里。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为我忙前忙后，突然就怕了——怕他像爸爸妈妈一样，像孤儿院的所有人一样，有一天会转身离开，留我一个人在黑暗里，连眼泪都只能自己擦。
“我去给你拿温水擦身物理降温。”他转身要走。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高烧虚弱的人。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看着他，绿眼睛里翻涌着我自己都害怕的偏执，声音又软又黏，带着哭腔：“不要走……哥哥大人不准走……”
“我不走，就去卫生间拿毛巾，很快回来。”他耐着性子安抚。
可我不信。我怕他一去不回，怕这温暖只是一场梦，怕我又要回到那个连眼泪都不敢掉的地方。
我猛地用力，把他拽得俯身靠近我，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按在我身前。床垫下陷，他的气息裹着淡淡的薄荷香，是我最安心的味道。眼泪砸在他的脸颊上，我哽咽着说：“哥哥大人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捏着他的下颌，强迫他低下头，然后吻了上去。眼泪混着我们的呼吸，又咸又烫。
那不是小孩子的胡闹，是我藏了八年的心意。是孤儿院的灰里长出的花，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是我拼尽全力也要抓住的救赎——哪怕要用眼泪，也要把他留在身边。
我闭着眼睛，青涩又蛮横地吻着他，一遍遍地呢喃，眼泪随着每一个字往下掉：“不要喜欢医学讲义，不要喜欢小说，不要喜欢任何人……只要喜欢小爱就好了……永远和小爱在一起……”
他僵在原地，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我。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土，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就像我的眼泪，一旦找到了可以落下的肩膀，就再也不想憋回去了。
后来我醒过来，烧退了，我假装不记得那个吻，假装还是那个乖巧的妹妹。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避开我的眼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赶紧低下头，用发梢挡住，小声说：“哥哥大人……我头好晕……”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可他没有戳破，我也没有说破。
我的绿眼睛里，曾经装满了孤儿院的灰，连眼泪都只能藏在破布下面。是哥哥大人，把那些灰一点点擦去，让我看到了世界的颜色，也让我终于可以放心地掉眼泪。
所以，就算是禁忌，就算是牢笼，我也不会放手。
哥哥大人，只能是我的。哪怕用眼泪，我也要把他留在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