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现在坡以市的其他学校都在扩军,我们不跟进的话,会不会遭到袭击?”我忍不住问。
“放心,教育局还在头上管着呢。他们敢开战,就不怕被制裁?”校长摆摆手,语气笃定。
“可是……”
“别可是了,先去准备开学典礼,新生还等着呢!”
我欲言又止,看着他成竹在胸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转身离开校长室时,我透过走廊窗户向外望去。远处山坡上,心枢学院新建的防空塔在日光下泛着金属的冷色。那座塔上周刚封顶,听说装的是最新的“思维制导”飞弹系统。而我们学校的轻工业区——食品加工厂、校服车间、军备维修点,全都在它的射程之内。
开学典礼在中央广场举行。新生们穿着略显宽大的制服,整齐地坐在折叠椅上,脸上写满对未来的期待。我作为学生代表站在后台,手里那张演讲稿已被攥得发皱,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轻工业区的方向。
校长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欢迎来到坡以第三联合中学。在这个充满挑战的时代,教育是我们最坚固的盾牌……”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
起初像是远处的施工噪音,很快便放大成尖锐的嘶啸。操场上的学生纷纷抬头——十几个黑点正从心枢学院的方向急速逼近,拖曳着淡蓝色的尾迹,那是思维制导飞弹特有的“神经脉冲光”。
“空袭!”保安主任的吼声撕裂了扩音器,“全体趴下!”
可那些飞弹的目标,并非人群密集的广场。
它们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主楼、图书馆、宿舍区,像一群拥有生命的猎食者,径直扑向校园东北角的轻工业区。
第一枚击中了食品加工厂的屋顶。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如同玻璃碎裂的闷响。紧接着,奇异的淡紫色烟雾从破口喷涌而出,迅速吞噬了整个厂区。烟雾之中,成堆的真空包装粮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干瘪、化为齑粉。
“是‘熵增弹’!”身旁的物理老师失声道,“他们在加速物质衰变!”
第二枚、第三枚接连命中校服车间。布料、缝纫机、未完工的制服,在紫烟中无声崩解——不是被炸毁,而是像经历了数百年时光,迅速腐朽、风化。
轻工业区,转眼成了一片正被时间啃噬的废墟。
防空警报此刻才凄厉地响起,却已太迟。十二枚飞弹在三十秒内完成了任务,随后凌空自毁,连残骸都未留下。只有那团仍在扩散的淡紫色烟雾,缓慢、从容,却无比残酷地侵蚀着所触及的一切。
广场陷入一片死寂。新生们蜷在地上,惊恐地望着那片逐渐消散的紫雾,以及雾下已成灰烬的轻工业区。学校三分之一的物资命脉,就在开学典礼这一天,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抹去了存在。
校长呆立在讲台上,话筒从手中滑落,砸出刺耳的回响。他脸上那种“有教育局在”的从容,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茫然。
我弯腰,捡起自己那份演讲稿。纸边早被手汗浸软。我望向讲台,望向校长,然后慢慢将稿纸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碎纸屑从指间飘落,像极了轻工业区上空,还未落尽的余灰。
保安主任冲上讲台,一把抓过备用话筒,嗓音因愤怒而撕裂:
“全体师生!按战时预案,立即疏散到地下掩体!学生会清点人数!教师检查班级伤亡情况!”
没有伤亡。
除了物资,没有损失一条生命。这大概就是心枢学院的“精妙算计”——他们完美避开了“袭击教育设施”的红线,只摧毁了“非教学功能”的工业区。教育局的制裁?他们恐怕连辩解词都早已备好。
人群在混乱中涌动、疏散。我却逆着人流,走向已成废墟的轻工业区。边缘处,几个高年级生正试图展开思维屏障,阻挡紫烟的扩散,可屏障刚触及雾霭,表面便绽出蛛网般的碎纹。
“没用的,”生物老师拉住我,脸上沾着灰,“那是概念武器,直接改写物质存在的基本逻辑。除非有同等级的反概念防御,否则……”
否则,连重建的可能都没有。被“熵增”覆盖的区域,物质的构成法则已被永久扭曲。
我立在废墟边缘,脚下是曾是自动化面条生产线的细碎粉末。抬眼望去,心枢学院的防空塔仍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像一枚插在山巅的黑色勋章。
校长在几位老师的搀扶下踉跄走来。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
“……先去掩体吧。”
我没动,只是问:
“教育局的电话,打通了吗?”
校长沉默。答案早已明了。
“他们摧毁的不仅是工厂,校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陌生。
“他们摧毁的,是‘安全’这个概念本身。从今天起,在这座城市,再也没有什么地方,是教育局的规则能完全庇护的了。”
远处,心枢学院的钟楼敲响了放学的钟声,悠扬、从容,仿佛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黄昏。
而我们的新学期,在开学典礼开始后的第六分钟,
已踏进了彻底的、真实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