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猛地一顿,白璃感觉自己的脑壳差点撞到笼子的栏杆上。
这一下颠簸直接把他的美梦给震碎了。梦里那个一脚踩碎黄金笼子的巨人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晃晃悠悠的金色栅栏。他下意识地抬起爪子擦了擦嘴角,湿漉漉的,真他妈丢人。要是被人看见一只狐狸做梦流哈喇子,这以后还怎么在妖界混,虽然现在也没混出个名堂。
外面的动静不对劲。
本来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现在多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杂音。有人在大声叫骂,有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那种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刺耳噪音。
白璃缩了缩脖子,往笼子角落里挪了挪。这地方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善地,比起之前那种只有鸟叫的安静庄园,这里更像是以前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混乱街区。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只穿着精致皮靴的脚伸了进来,轻轻点在地上。艾琳娜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死沉死沉的黄金笼子,动作稍微有点僵硬。这笼子看着金贵,其实死重,也不知道是不是工匠为了偷工减料往里面掺了铅。
艾琳娜皱着眉,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
全是灰。
甚至还有几个没扔干净的烟头。
“脏死了。”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嫌弃,手里的笼子提得更高了些,生怕沾上一星半点脏东西。
白璃在笼子里翻了个白眼。大小姐,您这嫌弃的表情能不能收收?这要是被人看见,指不定哪天就被套麻袋打闷棍了。这种地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一看就很有钱、还一脸“老子看不起你们”的做派。
但他不敢吭声,只能老老实实地装死。
这里是东区。
白璃透过笼子的缝隙往外瞅。周围的建筑跟西边那种精致的别墅完全是两个画风。这里的房子灰扑扑的,外墙裸露着粗糙的石块,有的甚至还能看见钢筋。街道两旁挂着的不是彩灯,而是一些生锈的铁链和不知名的兽骨。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铁锈味,混着劣质酒精的刺鼻气息。
马车停在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前。
这玩意儿看着不像是个正经房子,倒像是由一堆废弃的铁块堆出来的堡垒。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黑铁板,上面满是坑坑洼洼的痕迹,不知道是被什么重物砸过,还是被人拿刀砍出来的。
正上方挂着一块大牌子,也是铁做的,上面刻着几个狰狞的大字:铁血佣兵团。
字是用红漆刷的,干涸后变成了暗红色,看着跟血痂似的。
艾琳娜站在那个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迅速屏住呼吸。她显然对这里的环境过敏,那张精致的俏脸都快要皱成一团废纸了。
“喂,那边的,干嘛呢?”
一个粗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白璃顺着声音看过去。
从那扇黑铁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
但这女人长得一点都不女人。个头极高,甚至比艾琳娜还要高半个头。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两条胳膊露在外面,肌肉线条流畅得像是某种猎食动物,看着就很有爆发力。
下身是一条宽松的迷彩裤,脚上蹬着一双厚重的军靴,走起路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她手里拎着一条毛巾,正在胡乱地擦着头发上的汗水。头发很短,甚至有点像男生的寸头,显得整个人更加干练,也更加凶狠。
这是刚练完?
艾琳娜转过头,眼神冷飕飕地扫了过去。
那个短头发女人也没躲,直接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双手抱胸,大咧咧地靠在门框上,一脸挑衅地看着艾琳娜。
这就是雷娜?
白璃在笼子里抖了一下。这女人的眼神太凶了,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块肉。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侵略感,让他浑身的狐狸毛都本能地竖了起来。
“我来找人。”艾琳娜冷冷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高傲,“让你们团长出来。”
雷娜嗤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
“找我们团长?排队去。那边登记,先交五百块咨询费,不然滚蛋。”
她说话一点都不客气,甚至还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个看起来像是破烂堆一样的小窗口。
艾琳娜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在西区,谁见了她不是毕恭毕敬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现在居然被一个看起来像是打手的女人指着鼻子叫滚蛋?
“你叫什么名字?”艾琳娜眯起眼睛,手里的笼子稍微放下了一些。
“雷娜。”女人回答得干脆利落,“怎么,想打架?正好刚练完没活动开,拿你练练手也行。”
艾琳娜气笑了。
“好,很好。”她点点头,那种大小姐的脾气彻底上来了,“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雷娜根本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目光越过艾琳娜的肩膀,落在了她手里提着的那个金灿灿的笼子上。
“那是啥?”雷娜挑了挑眉毛,“你带个鸟笼子来这儿干嘛?这儿可没人听你遛鸟。”
她的视线在笼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白璃身上。
白璃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真正的野兽给盯上了。之前艾琳娜看他,那是看玩物的眼神,虽然不舒服,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但这雷娜看他,那是看猎物的眼神,甚至带着点……食欲?
白璃下意识地往后缩,爪子紧紧扣着笼子的地板。
这娘们儿该不会想吃狐狸肉吧?
“这是我的宠物。”艾琳娜侧过身,把笼子往身后藏了藏,似乎不想让这个粗鲁的女人靠近,“跟你没关系。”
雷娜饶有兴致地往前走了两步。
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她身上带着一股刚运动完的热气,混合着汗水和铁锈的味道,直冲脑门。
“宠物?”雷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我看看。”
她伸手就要去抓笼子。
艾琳娜啪地一下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挡在了雷娜的手前面。
“别碰我的东西。”艾琳娜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子,“脏。”
雷娜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那把精致的折扇,又看了看艾琳娜那张冷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哟,脾气还挺大。”雷娜收回手,也不生气,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这小东西挺金贵啊,连看都不让人看一眼?”
白璃躲在笼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笼子的结界!
之前他就发现这笼子上的魔法光圈有点不对劲,亮度变暗了,像是快没电的手电筒。他当时还想找机会试试能不能钻出去,结果后来睡着了。
现在……
白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笼子的栏杆。
原本那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膜,现在真的没了。彻底消失了。
他试探性地伸出一只爪子,慢慢地往外探。
没有阻碍。
没有那种被电流击中的刺痛感,也没有被空气墙挡回来的触感。
他的爪子顺利地穿过了栏杆之间的缝隙,悬空在笼子外面。
卧槽!
白璃在脑子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这破笼子坏了?还是艾琳娜那娘们儿忘了充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只要钻出去,趁着这两个女人互掐的时候溜之大吉,说不定就能重获自由了!
可是……
他看了一眼面前那个像铁塔一样的雷娜。
这女人离他就不到半米远。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笼子,虽然手里没拿武器,但白璃毫不怀疑,只要他敢露个头,这女人就能在一秒钟内把他的脖子拧断。
自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这要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那不是脑子有坑吗?
白璃那只伸出去的爪子僵在半空,犹豫了两秒,又默默地缩了回来。
算了,还是再苟一会儿吧。这外面看着也不太平,还是笼子里稍微安全点。
雷娜显然没发现刚才那只狐狸差点越狱。她看着笼子里缩成一团的白毛团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这狐狸长得倒是挺别致。”雷娜点评道,“白的跟雪似的。不过看着有点怂啊,怎么一直在抖?”
“它怕生。”艾琳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像某些人,不知道什么叫教养。”
“教养?”雷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东区,教养这东西最不值钱。这里只认拳头。”
说着,她突然握紧了拳头,手背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那声音听得白璃头皮发麻。
这女人的拳头怕是能打死一头牛吧?
艾琳娜也被这动静弄得眉头一跳。她虽然是个法师,但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女人是个纯粹的近战疯子。这种硬碰硬的打法最让人头疼,因为她根本不讲道理。
“我没空跟你在这儿比划拳头。”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心里的火气,“我来找你们团长,是有正事。你要是拦着,耽误了大事,你们铁血佣兵团负得起责吗?”
雷娜撇了撇嘴,把手里的毛巾往肩膀上一甩。
“行了行了,别拿大帽子压人。”她懒洋洋地直起身子,“团长在后面操场呢,你自己去找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那边正在搞实战训练,流点血什么的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她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但就在艾琳娜提着笼子准备走过去的时候,雷娜突然又开口了。
“哎,等等。”
艾琳娜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她。
雷娜凑近了一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几乎要贴到笼子上。
白璃吓得把脑袋埋进了两只前爪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她。
“这小东西……”雷娜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栏杆轻轻戳了一下白璃软乎乎的屁股,“你要是玩腻了,不想养了,记得送给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和危险。
“我挺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的。特别是……用来抱在怀里睡觉,应该挺暖和。”
白璃只觉得屁股上一凉,一股寒气顺着尾巴骨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想抱睡觉,这分明是想把它当成暖水袋或者抱枕吧!而且看这女人的性格,指不定哪天睡相不好,一翻身就能把他给压成狐狸饼。
艾琳娜冷冷地看了雷娜一眼。
“想得美。”
她扔下这三个字,提着笼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个黑漆漆的大门。
雷娜站在原地,看着艾琳娜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金色笼子,摸了摸下巴。
“有点意思。”
她转过身,看着旁边几个探头探脑的佣兵,脸一板,刚才那股子玩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什么看!都闲得慌是吧?再去跑十圈!谁敢偷懒,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那几个佣兵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
雷娜哼了一声,转身也往里面走去。
不过,她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只白狐。
那眼神,太像人了。
那种怂样,那种嫌弃的表情,简直就是个人精。
而且……
雷娜回想了一下刚才戳那一下的触感。
那狐狸身上的毛确实很软,但底下的肉却紧绷着,那是极度紧张的表现。一般的宠物被人戳了,顶多是叫唤两声或者躲开,但这狐狸居然忍住了,连牙都没龇一下。
这忍耐力,比那些新来的菜鸟强多了。
“艾琳娜……”雷娜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看来以后有的玩了。”
白璃在笼子里随着艾琳娜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刚才雷娜那个眼神,让他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这东区果然是个龙潭虎穴。西区的那些人虽然阴险,但至少表面上还装得像个人。这东区的,一个个都跟土匪似的,明目张胆地就把“老子要弄死你”写在脸上了。
而且那个结界失效的事情,让他心里一直悬着。
既然结界没了,那意味着只要笼子门没锁死,他随时都能跑。
但是,这笼子门是有物理锁扣的。
白璃偷偷瞄了一眼锁扣的位置。那种复杂的机械结构,以他现在这双爪子,根本解不开。除非他能学会用指甲去拧螺丝,或者等艾琳娜开门的时候找机会溜出去。
这难度系数,简直比登天还难。
艾琳娜提着他穿过了一个昏暗的走廊,周围全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黑色石头。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佣兵制服的人路过,一个个都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腿上还滴着血。
看见艾琳娜,这些人都会停下脚步,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打量她手里那个格格不入的黄金笼子。
白璃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带进了土匪窝的大少爷,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快来抢我”四个大字。
“大小姐,您能不能走快点?”白璃在心里疯狂呐喊,“再不跑,这狐狸皮都要被人扒下来做围脖了!”
艾琳娜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安,手指轻轻在笼子的栏杆上敲了两下。
那声音很轻,但在白璃听来就像是定心丸。
至少这女人现在还护着他。
虽然是为了满足她的占有欲,但好歹是个保镖。
艾琳娜的脚步很稳,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这个充满汗臭味和血腥味的地方,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她就像是一朵开在垃圾堆里的高岭之花,虽然格格不入,但谁也不敢轻易伸手去摘。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朵花有没有毒。
前面的光线稍微亮了一些。
一个巨大的操场出现在眼前。
到处都是人在打斗。刀剑相撞的声音,法术爆炸的声音,还有人的惨叫声,乱成一锅粥。
艾琳娜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这就是铁血佣兵团的日常?
真是野蛮。
她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白璃,发现这只小东西正把两只前爪捂在眼睛上,只敢从指缝里偷看。
那怂样,又让她忍不住想笑。
“行了,别捂了。”艾琳娜轻声说道,“没人在意你。”
白璃放下爪子,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您是不在意,可刚才那个女魔头差点就把我当点心了!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高大的身影从操场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那是个光头,满脸横肉,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铠甲,手里提着一把巨斧。每走一步,地上的尘土都会扬起一阵。
这就是铁血佣兵团的团长?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
“看来,这趟活儿没那么好干。”
白璃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这下真进了狼窝了。前有狼群,后有虎穴,中间还有个要把他当抱枕的女魔头。
这转世后的狐狸生活,怎么就这么艰难呢?
他突然有点怀念以前那个虽然无聊但至少安全的世界。至少不用担心被人一巴掌拍死,或者被当成暖水袋。
不过……
白璃看了一眼艾琳娜那张虽然冷艳但确实好看的侧脸。
这保镖虽然脾气臭点,但长得确实不赖。要是能一直这样混吃混喝,似乎也……还不错?
呸呸呸!
想什么呢!白璃晃了晃脑袋,把这种危险的想法甩出去。
自由!尊严!
这才是男人该追求的东西!
哪怕是一只狐狸,也要有做狐狸的骨气!
就在他给自己打鸡血的时候,那个光头团长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这位是?”光头团长瓮声瓮气地问道,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在艾琳娜和笼子之间来回扫视。
“我是艾琳娜。”艾琳娜淡淡地说道,“我来找你谈笔生意。”
光头团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艾琳娜?那个西区的奥术贵族?”
他笑得震天响,震得白璃耳朵嗡嗡直响。
“稀客啊!没想到我们这破地方还能招来你这尊大佛。”
说着,他的目光也落在了笼子里的白璃身上。
“哟,这又是啥?听说你们贵族都喜欢养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狐狸……看着挺精神啊。”
光头团长伸出一只大手,那是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看着比雷娜的还要吓人。
“我能摸摸吗?”
白璃心里咯噔一下。
别摸了!
求求你们了!
能不能把老子当成一个人看?哪怕是个宠物,也稍微给点隐私权行不行!
就在这只大手即将触碰到笼子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后面插了进来。
“老张,手欠就去剁了。”
雷娜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手里拎着把还在滴水的匕首,一脸的不爽。
光头团长的手僵在半空,缩也不是,不缩也不是。
“咳,我就看看,看看。”光头团长尴尬地挠了挠头,把手收了回去,“雷娜,你咋也来了?”
雷娜没理他,只是盯着笼子里的白璃,那眼神里的光芒比刚才更盛了。
“这小东西,我看上了。”
她直接就把话挑明了。
艾琳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白璃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下好了。
修罗场。
这特么是修罗场啊!
他这只小狐狸,居然成了两个女人争锋相对的导火索?
这剧本不对啊!
一般这种时候,不应该是男主出来英雄救美吗?怎么变成他在这里等着被两个女魔头争抢了?
而且,看这架势,不管谁赢了,他的下场都不会好到哪去。
艾琳娜是把他当私有物品,雷娜是把他当抱枕。
这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都是剥削阶级!
白璃绝望地趴在笼子底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