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提着那身累赘的长裙,一脚跨进了那扇黑漆漆的木门。
门板合上的动静挺大,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白璃趴在她肩膀上,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鼻头痒得要命,没忍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阿嚏——”
这一喷嚏把艾琳娜怀里那点旖旎气氛全给喷没了。她嫌弃地拍了拍白璃的后背,力道不大,但那股子嫌弃劲儿实打实的。
“这破地方,连空气都是浑的。”
艾琳娜皱着眉,另一只手在身前扇了扇,恨不得把周围这几立方米的空气都给扇走。
进了这扇门,外面的天光就被彻底隔绝了。这里头不像个正经住人的房子,倒像是个没完工的矿洞。墙壁不是那种平整的石砖,而是裸露着的黑褐色岩石,上面挂满了绿得发腻的苔藓。那些苔藓也不安分,一闪一闪地发着幽光,把这过道照得跟鬼屋似的。
白璃眯着眼睛打量四周。这光线太诡异,绿油油的,打在人脸上跟聊斋里爬出来的女鬼没两样。他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往艾琳娜的颈窝里埋了埋。虽然这大小姐脾气差,但身上好歹是暖的,还有股子好闻的香薰味,跟这阴森森的地方简直是两个世界。
“往里走。”
前面的伊芙琳头也不回,那破破烂烂的袍子在地上拖曳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挺快,手里那盏破油灯晃晃悠悠,灯火只有豆大一点,却顽强地没灭。
艾琳娜咬牙切齿地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听得白璃心里一抽一抽的。他真怕这大小姐一不小心崴了脚,把他俩都摔这儿。
“我说,你到底住多深?”艾琳娜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全是不耐烦,“这路是通到地底下的吗?”
“差不多吧。”伊芙琳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听着有点飘忽,“这儿清净嘛,没人打扰。”
清净个鬼。
白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地方哪是清净,简直就是死寂。越往里走,空气里的湿气就越重,那种粘糊糊的感觉贴在皮毛上,难受得要命。而且,这里的魔力浓度高得离谱,虽然闻不到味儿,但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就跟溺水似的,让人喘不过气。
白璃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那种虚弱感又翻上来了。他忍不住哼哼了两声,爪子无意识地抓紧了艾琳娜的衣领。
艾琳娜感觉到怀里小东西的不对劲,脸色沉了下去。她停下脚步,把白璃往上托了托,冷冷地盯着前面那个背影。
“要是他出了什么岔子,我把你这老鼠洞给埋了。”
“别急啊,大小姐。”伊芙琳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了下来,转过身,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好戏还在后头呢。”
她伸手在门上一块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一下。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扇看着几百年没动过的铁门竟然缓缓往两边滑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白璃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堆满瓶瓶罐罐的法师塔,或者是个挂满干尸的恐怖实验室。但这都不是。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高得看不见顶的穹顶上,垂下来无数根粗大的金属管道,像是一条条沉睡的巨蟒。这些管道上布满了红色的纹路,虽然大多已经熄灭,但仍有几处还在隐隐流动着微弱的光。
这哪里是什么神殿,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工业遗址。
白璃脑子里嗡的一声。这种风格,这种布局,跟他在那个世界的废弃工厂太像了。只不过这里的“机器”更加古老,更加庞大,而且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这就是你说的隐居地?”艾琳娜显然也被这场面震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你把家安在以前的能源中心下面?”
能源中心?
白璃耳朵竖了起来。这词儿有点意思。
“聪明。”伊芙琳嘿嘿一笑,露出了那口黄牙,“这地方虽然破点,但地脉流动的魔力可是最纯正的。对于研究那些古老的玩意儿来说,这儿可是宝地。”
她说着,迈步走了进去。脚下的金属网格地板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黑漆漆的,让人不敢多看。
艾琳娜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白璃跟了上去。
“别乱看。”艾琳娜低声在白璃耳边说了一句,手掌捂住了白璃的眼睛,“这地方不对劲。”
白璃心里咯噔一下。连艾琳娜这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都觉着不对劲,那这地方绝对是个狼窝。
但他还是忍不住从艾琳娜的手指缝里往外瞄。
这一眼看过去,他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在这个巨大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圆球。那圆球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周围那些幽绿色的苔藓光芒。而在圆球周围,并不是空荡荡的,而是漂浮着无数块碎片。
那些碎片有的像石头,有的像金属,还有的……像骨头。
一种莫名的战栗感从白璃的灵魂深处涌了出来。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召唤。就像是他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这个圆球里,那个东西正在拼命地呼唤他回去。
“呜……”
白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鸣,身体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想要往那个圆球的方向去。
“老实点。”艾琳娜按紧了他,以为他是病犯了。
“看来这小家伙感应到了。”伊芙琳站在圆球下方,仰着头,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就是觉醒者的本能啊。”
她转过身,看着艾琳娜,又看了看怀里的白璃。
“把他放下来吧。”
“休想。”艾琳娜退后半步,浑身紧绷,防御魔法的光辉已经在指尖亮起,“你想对他做什么?”
“我想对他做什么?”伊芙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我要是想害他,在门口就能动手,何必费劲把他带到这儿来?”
她指了指那个悬浮的大圆球。
“这东西叫‘源核’。是几千年前,那个时代留下的心脏。”伊芙琳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这小家伙身体里的变化,只有这东西能压得住。你不想让他变成一只只知道吞噬的怪物吧?”
吞噬?
白璃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只会吞噬了?他只是吃得多了一点而已……
艾琳娜显然也被这个词刺到了。她看着怀里虚弱不堪的白璃,眼神里的动摇藏都藏不住。
“你保证,这东西能救他?”
“不能。”伊芙琳摊了摊手,一脸无赖相,“但这东西能给他一个机会。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艾琳娜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胸口的郁结都排出去。她看了白璃一眼,那眼神里复杂得很,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股子狠劲。
“好。”
她把白璃放了下来。
白璃四脚刚一沾地,那种虚弱感就让他腿一软,差点趴下。但那股来自圆球的吸引力实在太强了,支撑着他摇摇晃晃地往前挪。
“去吧。”伊芙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去摸摸它。”
白璃一步步走向那个悬浮的巨球。离得越近,那种战栗感就越强烈。他甚至能听到那个圆球里传来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水流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律动。
咚、咚、咚。
像是心跳。
艾琳娜站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她死死盯着白璃的背影,魔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只要那个老太婆敢有什么异动,她保证会在一秒钟内把这里夷为平地。
白璃终于走到了圆球下面。
这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巨大。站在它脚下,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蝼蚁。
他抬起前爪,犹豫了一下。真的要摸吗?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像好东西,万一要是把自己吸干了怎么办?
但这身体好像根本不受控制。那只爪子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地伸了出去。
就在他的爪尖触碰到圆球表面的瞬间——
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月光,也不是那种耀眼的日光,而是一种冷冽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白光。
“不好!”伊芙琳尖叫了一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这反应太剧烈了!”
艾琳娜想都没想,直接冲了上去。
“白璃!”
但她的手还没碰到白璃,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了。那屏障坚硬如铁,震得她手腕发麻。
白璃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每一根骨头都在疯狂地颤动。巨大的信息流顺着爪子冲进脑子里,那些画面破碎、混乱,充满了暴力和毁灭。
他看到了一片燃烧的大地,看到了倒塌的高塔,看到了无数像他一样的生物在火光中哀嚎。
还有一个声音。
一个冰冷机械,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非法接入。协议重启中……清除程序……启动。”
什么鬼东西?
协议?重启?
这特么不是魔法世界吗?怎么冒出这种词儿来了?
白璃疼得想打滚,但身体却被死死地吸在圆球上,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快要炸了,那种膨胀感要把他的皮囊撑破。
“该死!”伊芙琳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手忙脚乱地从袍子里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粉末,往圆球上撒去,“给我停下!”
粉末接触到屏障,滋滋作响,冒出一股黑烟。但那白光不仅没减弱,反而越来越亮,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震动,头顶不断有碎石掉下来。
“快停下!你会毁了这里的!”伊芙琳大喊。
艾琳娜根本不管她会不会毁了这里。她拔出腰间的法杖,法杖顶端凝聚出一团耀眼的雷光。
“把我的狐狸放开!”
她一杖挥出,雷光如同一头狂暴的巨蟒,狠狠地撞在了那层屏障上。
轰——
一声巨响,屏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白璃感觉到那股吸力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抛弃的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
“哎哟!”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精准地落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没事吧?”艾琳娜紧紧抱着他,声音都抖了。
白璃趴在她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疼,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悬浮的圆球突然停止了转动。
原本刺眼的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圆球表面,那些原本光滑的镜面像是融化的蜡一样,开始缓缓流动,慢慢汇聚成了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缓缓睁开,死死地盯着下方的三人。
伊芙琳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唇哆哆嗦嗦的:“这……这是什么玩意儿?源核从来没有过这种反应……”
艾琳娜抱着白璃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岩壁。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那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白璃抬起头,看着那只红眼睛。
不知为何,他感觉到那只眼睛里没有杀意,反而有一种……见到亲人的喜悦?
这特么就更变态了吧!
就在这时,那红眼睛里射出一道红色的光束,直直地打在了白璃身上。
白璃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以为又要被折腾一次。
但这一次,什么疼痛都没有。
反而是一股暖洋洋的力量流遍了全身,刚才那种快要散架的感觉瞬间消失了。甚至连之前那种虚弱无力的状态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原本黯淡无光的毛发,此刻竟然变得雪白如玉,隐隐透着一层流光。
“这……”艾琳娜也愣住了,她感觉到了怀里小家伙的变化,那种蓬勃的生命力根本藏不住,“你好了?”
白璃伸展了一下四肢,确实,不疼了,也不虚了,甚至想跳起来给那只红眼睛来个飞踢。
“看来,这小家伙是被选中了。”伊芙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着那只红眼睛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这源核,认主了。”
“认主?”艾琳娜皱眉,“你是说,这破球现在归他了?”
“差不多。”伊芙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变得贪婪起来,“大小姐,你怀里抱着的,可不仅仅是一只狐狸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宝藏,也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艾琳娜冷冷地看着她,手臂收紧,把白璃护得更严实了。
“他是我的。”
“那是自然。”伊芙琳嘿嘿一笑,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精明劲儿又回来了,“不过,既然病治好了,我是不是可以谈谈诊费了?”
“你要多少?”艾琳娜直接问。
“钱就算了。”伊芙琳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只红眼睛上,“我要留在这儿,继续研究这东西。作为交换,我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毕竟,要是让上面那些老头子知道这儿有个活过来的源核,你这小宝贝,恐怕会被切片研究吧?”
艾琳娜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威胁我?”
“交易嘛,讲究个你情我愿。”伊芙琳耸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
白璃在艾琳娜怀里翻了个白眼。这老太婆,算盘打得真响。但这事儿吧,好像也只能这么办了。那只红眼睛看着确实挺吓人的,要是真引来一群疯子,那日子肯定没法过。
他抬头看了看艾琳娜,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示意她答应。
艾琳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叹了口气。
“好。但你要是敢把这事泄露出去半个字……”
“放心吧,我也想多活几年。”伊芙琳打断了她。
就在这时,那只红眼睛突然闭上了,整个圆球的光芒也彻底消失,重新变回了一块死气沉沉的大石头。
“这就完了?”白璃心里嘀咕。
这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行了,既然没事了,就赶紧走吧。”伊芙琳下了逐客令,“我也累了,还得收拾这一地的烂摊子。”
艾琳娜没再多废话,抱着白璃转身就走。
走出那扇铁门的时候,白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伊芙琳正站在圆球下面,手里拿着那个破油灯,身影被拉得老长,看着孤单又诡异。
那个所谓的“源核”,到底是什么东西?
还有那个脑子里响起的机械声,又是怎么回事?
白璃觉得,自己好像卷进了一个比想象中还要大的麻烦里。
出了那个地下入口,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迷雾森林边缘的雾气更浓了,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
艾琳娜抱着他快步走向马车,显然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坐进马车里,那种熟悉的奢华感终于回来了。白璃瘫在软垫上,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这心里的石头不仅没落地,反而压得更重了。
“那个源核……”艾琳娜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怎么了?”白璃竖起耳朵。
“那东西给我的感觉很不好。”艾琳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里爬出来一样。”
白璃打了个哆嗦。
大小姐,您能别这时候讲鬼故事吗?
“不过,”艾琳娜转过头,看着白璃,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只要我在,谁也别想动你。”
白璃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暖。
虽然这大小姐脾气臭,控制欲强,还是个傲娇,但关键时刻,确实靠谱。
他哼哼唧唧地叫了一声,凑过去舔了舔艾琳娜的手心。
艾琳娜被他舔得缩了缩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并没有把手抽回去。
“脏死了。”她嘴上嫌弃着,却把他抱到了腿上,轻轻揉着他的脑袋,“回去给你洗个澡,全是灰。”
马车在迷雾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璃趴在艾琳娜腿上,听着那有节奏的震动,眼皮越来越沉。
这一天的折腾实在是太累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个破旧的院子里,那扇黑漆漆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紧紧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