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子像几把利剑，直接把眼前的黑雾给捅了个对穿。那光亮得刺眼，白璃下意识地把脑袋埋进了艾琳娜的胳膊肘里，只露出半个耳朵尖儿听着动静。
脚步声乱糟糟的，听这架势，来的人不少。
“大小姐！大小姐在哪？！”
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听着跟死了亲爹似的。
白璃耳朵一抖，这声音耳熟。那是艾琳娜家的护卫队长，平时看着挺威风，这会儿嗓门都劈了。
还没等白璃把头抬起来，一队穿着银亮铠甲的人就从雾里冲了出来。一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盔甲撞得哐哐响。打头的那家伙满脸大胡子，脸白得跟刚刷了腻子似的，一看见艾琳娜，腿一软，当场就给跪下了。
“大小姐！属下该死！属下救驾来迟！”
大胡子队长把头磕在地上，那动静听着都疼。
艾琳娜本来缩成一团，像个受惊的鹌鹑。听见这动静，她身子僵了一下，原本那种吓得发抖的劲儿瞬间就没了。她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手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巴——虽然那裙子早就脏得看不出本色了。
她没去扶那个队长，只是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
“知道晚了还在这磕头？”艾琳娜的声音不高，也没刚才逃跑时那么尖利，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自己把左胳膊伸出来，断一截以示惩戒。”
大胡子队长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但没敢真去拿刀，只是在那儿瑟瑟发抖：“大小姐……现在外面危险，属下还得护送您回去……等回去……回去属下一定领罚！”
白璃趴在艾琳娜脚边，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这就开始装了。刚才跑得比兔子都快，头发都散成鸡窝了，这会儿倒是端起架子了。这就是所谓的“贵族范儿”？真他娘的能演。
不过，看着周围那些举着法杖、提着大剑的卫兵，白璃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软饭虽然难吃，但要是连命都没了，那饭碗也就砸了。
“行了。”艾琳娜似乎也没力气真砍人，她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把这附近清理一下，那头畜生呢？”
“回禀大小姐，刚才还有动静，但我们一来，那东西就缩回雾里去了。”旁边一个副官模样的人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回话，“这雾邪门得很，咱们这光系魔法照上去，跟没照一样。”
艾琳娜皱了皱眉，没说话。她弯下腰，一把捞起了地上的白璃。
动作挺粗鲁，勒得白璃肋骨都有点疼。
“哎哎哎！轻点！肋骨要断了！”白璃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想抗议。
艾琳娜根本不理他，两只胳膊死死地箍着，力气大得吓人。她抱着狐狸，就像抱着一个刚捡回来的金疙瘩，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回马车。”她冷冷地丢下三个词，转身就走。
雷娜把那把破大剑往背上一扛，跟在后面。她看了白璃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觉得这狐狸命大，又或者是觉得艾琳娜这反应有点不对劲。
回马车的这一路，白璃过得那叫一个憋屈。
平时艾琳娜抱他，那是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一根毛。这会儿倒好，完全是把他当成了什么救命稻草，或者是某种不能离手的危险品。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体温透过那层脏兮兮的布料传过来，烫得白璃有点不舒服。
好不容易钻进了马车里，外面的喧嚣声一下子被隔绝开了。
这马车那是真豪华，地毯软得能陷进去半个脚，墙上还挂着镶钻的魔法灯。跟外面那阴森森的鬼地方比起来，这儿简直就是天堂。
艾琳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白璃放在膝盖上。
她没说话，就那么盯着白璃看。
那眼神看得白璃心里直发毛。
“喂，大小姐，你也别这么看着我，我这刚逃过一劫，心里还虚着呢。”白璃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那怪物的爪子离我屁股就只有零点零一公分，差点我就成红烧狐狸屁股了。”
艾琳娜还是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上了白璃的脖子。
那只手凉凉的，掌心里全是冷汗。她的手指顺着白璃的脖颈慢慢往上滑，最后停在了那圈白色的绒毛上。她没有挠痒痒，也没有撸毛，就是单纯地捏着，力度一点点加大。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摸宠物，倒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还在手里，是不是真的还拥有温度。
白璃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他伸出爪子推了推艾琳娜的手：“那个……能不能松点？我要窒息了。”
艾琳娜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一样，眼神里的那种狂热和偏执稍微收敛了一点，但马上就被一种更深沉的阴郁给盖住了。
“白璃。”她叫了一声。
“干嘛？”
“刚才……如果我没抓紧你，如果他们没来……”艾琳娜的声音有点哑，听起来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你会跑吗？”
白璃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怎么听着这么没底气呢？这可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小姐艾琳娜啊。
“跑？往哪跑？”白璃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脚乱蹬，“这外面全是怪物，我要是跑了，那就是给它们加餐。再说了，除了你这儿，谁给我提供这么好的软饭吃？我又不傻。”
这话半真半假。
跑，他肯定想过。谁愿意当一辈子宠物啊？但这会儿为了安抚这个情绪不稳定的女人，说点好听的也没坏处。
艾琳娜听了这话，脸色并没有好转。相反，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是啊，你会为了吃饭留下来。”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冷得掉渣，“但如果有别人给你更好的饭呢？如果有别的贵族，别的更有权势的人看上了你这身皮毛呢？”
白璃心里“咯噔”一下。
卧槽，这女人脑回路怎么这么清奇？这都能联想到被挖墙脚？这不仅仅是占有欲强了，这是有点被迫害妄想症吧？
“你想哪儿去了？”白璃干笑了两声，“我这人很专一的，谁给饭吃谁是爹……呸，谁是主人。”
艾琳娜没接他的话茬。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白璃颈窝处的软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没有嗅觉描写，但那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贪婪和索取。
那种恐惧感并没有随着救援的到来而消散，反而在安全的封闭空间里发酵了。
刚才那一瞬间，当她觉得白璃可能会消失的时候，那种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的感觉，让她到现在还手脚发凉。
那不仅仅是因为害怕失去一个宠物，更像是害怕失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或者是害怕失去某种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
她是个废物。
在这个家族里，她虽然是大小姐，但手里没权，实力也不行。父亲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失望，下面的那些人阳奉阴违。她只有白璃。
这只小狐狸，是她唯一的私有物，是她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东西。
如果连这个都掌控不了，那她算什么？
“白璃。”艾琳娜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肚皮下面传出来。
“又怎么了大姐？”白璃有点无奈，这女人今天怎么这么话唠。
“我们定个契约吧。”
白璃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她腿上滚下去。
“啥玩意儿？契约？”他瞪大了眼睛，“你别吓我，那种卖身契我可不能签。你要是把我卖了去抵债怎么办？”
艾琳娜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笑意，黑沉沉的，跟外面的迷雾差不多。
“不是卖身契。”她盯着白璃，一字一顿地说，“是主仆契约。灵魂绑定的那种。”
白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灵魂绑定？那不就是把自己的一条命彻底交到她手里吗？这种契约一旦签了，她说东他不能往西，她想让他死，他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这哪是包养啊，这这是直接判了无期徒刑啊！
“别别别！这太隆重了！我不配！我真不配！”白璃疯狂摆手，虽然他现在爪子摆起来不像挥手，像是在招财，“咱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我给你解闷，你给我饭吃，这种纯洁的金钱关系为什么要掺杂这种封建糟粕？”
“纯洁的金钱关系？”艾琳娜冷笑了一声，那笑容看着有点渗人，“刚才那怪物扑过来的时候，我想的可不是金钱关系。”
她重新抱紧了白璃，手指又嵌进了他的毛里。
“我就在想，要是你死了，或者是跑了，我就把你找回来，做成标本，永远摆在床头。”
白璃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这他娘的是变态吧？这绝对是变态吧！
“别别别，活着的狐狸才有灵性，标本那是死物，多没意思啊。”白璃赶紧顺着毛捋，生怕这女人脑子一抽真把他给做成标本挂墙上，“你看，我还能给你暖床，还能给你讲笑话，标本能干嘛？招苍蝇啊？”
艾琳娜没理会他的贫嘴。
她的目光落在马车窗外。外面的迷雾正在慢慢后退，卫队的魔法灯光把黑暗一点点推开。
但这光并没有让她觉得温暖。
刚才那种无力感太真实了。她甚至连保护这只狐狸的能力都没有，最后还要靠雷娜那把破剑和迟来的卫队。
这种失控的感觉，比死亡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必须要把这个总是想跑、总是嘴上没一句实话的小东西，牢牢地钉在自己身边。用什么钉都行，用爱，用钱，用恐惧，或者是用锁链。
“雷娜。”艾琳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一直守在门口没敢进来的雷娜推开门探进头来：“大小姐？”
“回城之后，去趟法师塔。找伊芙琳。”艾琳娜一边说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白璃尾巴上的毛，动作轻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问她有没有那种……能让东西永远离不开主人的法阵或者咒语。”
雷娜愣了一下，看了看趴在艾琳娜膝盖上那一脸懵逼的狐狸，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多问：“是，大小姐。”
白璃心里咯噔一下。
伊芙琳？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满肚子坏水的魔女？找她准没好事！上次那个什么魔晶石就透着一股邪气，这次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喂！能不能商量一下？我是有尊严的！”白璃忍不住抗议，试图从艾琳娜怀里挣脱出来，“你们这是侵犯兽权！我要去动物保护协会投诉你们！”
艾琳娜低头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但白璃看在眼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尊严？”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白璃湿漉漉的鼻尖，“你的尊严，还是先保住你的小命再说吧。”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窗外。
马车颠簸了一下，轮子碾过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璃重新趴回艾琳娜的腿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完了。
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
这顿软饭，怕是要变成断头饭了。
他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树影，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刚才就该跟着那怪物跑两步，说不定还能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现在倒好，直接进了狼窝，还是个变态狼窝。
艾琳娜的手还在他的背上轻轻抚摸着，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但这节奏不是安抚，是在丈量。
丈量这块“肉”到底值多少钱，到底要用多大的锁链才能锁得住。
远处的迷雾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沉闷的低吼，听起来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送行。
那座巨大的阴影似乎在雾中翻了个身，慢慢沉了下去。
但谁都知道，它还在那儿。
就像艾琳娜心里的那个念头一样，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拔不掉了。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艾琳娜手指划过皮毛的沙沙声，听得人心慌。
白璃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不管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大不了再装死一次！
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能多混顿饭是一顿吧。
只是这以后的日子，怕是再也没有那么舒坦了。
这该死的软饭硬吃，真是要把人折磨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