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车的引擎发出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听着让人脑仁疼。
雷娜还在那儿喋喋不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刚才那一架打得有多刺激。她那张平时看着挺英气的脸,现在兴奋得通红,唾沫星子都要飞到车顶棚上了。
“哎,你们没看见!就那一下!‘啪’的一下!那只狐狸简直是个疯狗!哦不,是战神!直接就扑上去了!我都看傻了,真的,我以为它要完蛋了,结果它居然把那怪物的眼珠子给……”
雷娜说得兴起,甚至想伸手去摸摸趴在艾琳娜腿上的白璃。
“别碰。”
艾琳娜没抬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只伸过来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雷娜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两声:“行行行,不碰不碰,那是你的宝贝,碰坏了你要杀人。不过说真的,艾琳娜,你这狐狸养得有点东西啊,比那些只会吃干饭的贵族宠物强多了。”
白璃趴在艾琳娜的大腿上,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在心里把雷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傻大个儿是真看不懂气氛还是存心想害死老子?这时候夸我?这不是火上浇油吗?这哪里是夸奖,这分明就是催命符!
果然,艾琳娜的手指停下了。
刚才那种有节奏的抚摸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静止。
过了好半天,艾琳娜才慢吞吞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是吗?强多了?”
“那可不!”雷娜还在那儿傻乐,“刚才那情况,换成我的大剑,我都得掂量掂量。它倒好,上去就是干,这种血性,我都想把它招进我的骑士团了。”
白璃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心里骂了一句娘。
血性?老子那是吓得腿软绊倒了!什么上去就是干,老子那是被惯性甩出去的!
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艾琳娜的手指动了,这次不是抚摸,而是捏住了他后颈那块软肉。
劲儿很大。
有点疼。
“骑士团?”艾琳娜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人耳朵发冷,“它没那个福气。它也就是个……不听话的畜生罢了。”
雷娜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车厢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好几度。她看了看艾琳娜那张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被捏住命运后脖颈的白璃,终于闭上了嘴。
这气氛,太压抑了。就像暴雨前的天空,黑压压地盖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白璃感觉那只捏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指甲都要陷进肉里了。
他知道,艾琳娜这次是真生气了。
以前他犯错,比如偷吃、拆家、或者在她文件上尿尿,顶多也就是被骂两句,或者饿一顿饭。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差点死了。
或者说,在艾琳娜看来,他差点“丢”了。
对于这个控制欲变态到极点的女人来说,她的东西如果不经过允许就擅自行动,甚至还要把自己搭进去,这是最大的背叛。
浮空车猛地晃了一下,应该是气流的问题。
窗外的景色变了。西区那种破破烂烂的贫民窟早就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北区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园林景观。巨大的喷泉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从车窗边一闪而过。
银叶庄园到了。
车子稳稳地停在门口。
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女仆早就候在那儿了,一见车停,立马弯着腰跑过来拉开车门。
艾琳娜没动。
她坐在那儿,低头看着腿上的狐狸。
白璃也不敢抬头,就那么装死。他心里盘算着,一会儿下车是不是该撒腿就跑?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了。
跑?往哪儿跑?这庄园周围全是高墙和守卫,要是真跑了被抓回来,那下场估计更惨。搞不好会被这疯女人做成标本,摆在床头天天盯着。
“下车。”
艾琳娜终于松开了手,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她先下了车,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雷娜在后面挠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搞什么鬼,跟谁欠了她几百万似的。”然后也跟着跳了下去。
白璃慢吞吞地爬起来,刚想跳到车座上再慢慢下去,一只手伸了进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牵狗动作,而是一把抓住了他腰上的皮,直接把他从车里提溜了出来。
双脚离地,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秒,他已经被塞进了艾琳娜的怀里。
不是那种贴着胸口温暖的抱,而是像抱着一个什么脏东西一样,两只手箍着他的腋下,把他悬在身前。
几个女仆本来想迎上来问好,一看艾琳娜这张脸,吓得赶紧把头低下去贴到了裤裆上,大气都不敢出。
“备水。”艾琳娜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吩咐道。
“少……小姐,是准备晚膳用的吗?”一个领头的女仆颤颤巍巍地问。
“给它洗。”艾琳娜把怀里脏兮兮的狐狸往上提了提,“洗刷干净。送到我房里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大门。
白璃悬在半空,看着那些女仆惊恐的眼神,心里凉了半截。
这待遇,怎么跟要上刑场一样?
进了大厅,艾琳娜没停,直接上了楼梯。
那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白璃的心尖上。他身上的毛还沾着西区的灰尘,甚至可能还混着那怪物的血迹,灰扑扑的一团,跟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格格不入。
二楼,走廊尽头。
那是艾琳娜的主卧。
平时这地方白璃是进不去的,只有表现特别好的时候,才能在门口趴一会儿。
今天,大门敞开。
艾琳娜把他带进去,反手就把门甩上了。
“砰”的一声巨响。
房间里本来是开着的窗户都被这股气浪震得晃了晃。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魔法灯发出幽幽的蓝光。
艾琳娜走到那张巨大的软床边,手一松。
白璃就这么被扔在了床上。
床单是那种上好的丝绸,滑溜溜的,但他现在的爪子上全是泥,一上去就留下了几个黑印子。
艾琳娜看着那几个黑印子,眉头皱了起来。
“脏死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白璃缩在床角,尾巴紧紧地夹在两腿之间。他想解释,想说这不是故意的,想说那是为了救雷娜那个傻大个儿,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声呜咽。
“知道错了吗?”艾琳娜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
白璃赶紧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
“知道错哪儿了吗?”
白璃愣了一下。
错哪儿了?错在不该去?还是错在不该打?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保命要紧,于是又趴下身子,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我不需要你逞英雄。”
艾琳娜突然走了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提到了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有几厘米。
白璃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里带着的那种凉意。
“你是我的。”她盯着白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命是我的,你的身体是我的。你想去死?问过我吗?”
白璃被揪得生疼,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是为了这个。
合着我差点挂了你不心疼,心疼的是我没经过你同意就去死?
这什么脑回路?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艾琳娜的手指顺着他的耳朵滑到了脖子,轻轻扣住了他的咽喉,“我就把你锁起来。用那种最粗的铁链子,锁在床腿上。哪也不让你去,只能看着我。明白吗?”
白璃浑身一抖。
这特么是变态吧?绝对是变态吧!
但他不敢反抗,只能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那种顺从的“咕噜”声。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上的力道慢慢松了。
她把他扔回床上,转身走向旁边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乱七八糟地摆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堆首饰。在那堆首饰中间,躺着一颗淡蓝色的石头。
那是伊芙琳给他的魔晶石。
白璃一直把它藏在那个专门用来装“私房钱”的小袋子里,挂在脖子上。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袋子松了,石头掉在了床上,然后被艾琳娜随手捡起来放在了这儿。
艾琳娜拿起那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哪儿来的?”
白璃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赃物被发现了。
这要是说伊芙琳给的,那这事儿就大了。这俩女人本来就是死对头,要是再加上个“定情信物”之类的误会,那他以后还想过日子吗?
他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讨好地凑过去,想用爪子把石头抱回来。
艾琳娜手一抬,让他扑了个空。
“不想说是吧。”艾琳娜冷笑了一声,手指微微用力。
那颗坚硬的魔晶石在她指尖竟然发出了一声脆响,上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这是伊芙琳那女人的东西。”她把石头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送你石头做什么?想把你拐回去当种狐?”
白璃吓得一哆嗦,赶紧趴在地上装死。
这女人联想能力太丰富了,种狐是什么鬼?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关系挺不错啊。”艾琳娜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白璃,“去西区也是为了她吧?那怪物也是她引来的?”
白璃疯狂摇头。
冤枉啊!老子是为了救雷娜!雷娜那个傻大个儿还在楼下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小姐,水备好了。”女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着抖得厉害。
“进来。”
门开了,两个女仆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桶走了进来。木桶里冒着热气,水面上还飘着几瓣不知名的花瓣,看着挺高级,但在白璃眼里,那跟开水锅没什么区别。
“洗。”艾琳娜指了指木桶。
两个女仆放下木桶,看着床上的狐狸,谁也不敢动。
这可是小姐的心头肉,平时碰一下都要被打手心,现在要把人家扔进水里,万一淹死了怎么办?
“还要我亲自动手?”艾琳娜不耐烦地挑了挑眉毛。
两个女仆吓得一激灵,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白璃,就往木桶那边拖。
白璃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但这俩女仆虽然看着柔弱,力气却不小,三两下就把他弄到了桶边。
“扑通”一声。
水有点烫。
白璃被扔进了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女仆们拿着刷子,开始在他身上使劲搓。
那刷子挺硬的,搓在身上生疼。白璃想叫,但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椅子上盯着这边的艾琳娜,又把叫声咽了回去。
他在水里扑腾着,感觉自己就像个待宰的猪。
洗干净了再杀?
那个魔晶石还放在桌子上,裂了一道纹,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白璃看着那石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刚才艾琳娜捏碎它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就像是脑子里的某根神经被扯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兴奋?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他细想,就被女仆一刷子搓在了屁股上。
“嗷!”
白璃没忍住,叫出了声。
艾琳娜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洗干净点。”她淡淡地说,“特别是爪子缝里,别留一点脏东西。要是让我摸到一点灰尘,今晚就别想吃饭。”
白璃趴在桶边,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这哪是洗澡啊,这分明就是去层皮。
洗了足足半个钟头,两个女仆的手都搓红了,才把白璃从水里捞出来。
原本灰扑扑的毛现在雪白雪白的,还带着一股花香。但这香味太浓了,熏得白璃直打喷嚏。
女仆们拿大毛巾把他裹住,用力擦干。
艾琳娜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毛。
“干了。”她评价了一句。
然后她一把掀开被子,把擦干的白璃塞了进去,自己也随之躺了上去,伸出长臂,把白璃紧紧搂在怀里。
“灯。”
两个女仆赶紧把灯熄灭,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吹动窗帘,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璃被艾琳娜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她的脸贴在他的头顶,呼吸喷在他的耳朵上,热乎乎的。
“白璃。”
她在黑暗中叫了他的名字。
白璃竖起耳朵,没敢吭声。
“你跑不掉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把你抓回来。打断你的腿,把你关在笼子里,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白璃感觉背后的毛都竖起来了。
这女人是认真的。
这不是情话,这是宣判。
他叹了口气,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这软饭,真特么难吃。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胸口有点烫。
那是挂着小袋子的地方。
虽然魔晶石被艾琳娜拿走了,但那个贴身戴着的小袋子里,好像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发热。
那种热度顺着皮肤传进来,让他那颗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竟然莫名其妙地快跳了两下。
那股热流慢慢往身体里钻,最后汇聚到了刚才被艾琳娜捏疼的后颈上。
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居然慢慢消失了。
白璃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情况?自带回血挂?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艾琳娜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睡觉。”
她命令道。
白璃不敢再动,只能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但在这个狭窄、黑暗、充满了危险气息的怀抱里,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而那颗裂开的魔晶石,那股在身体里乱窜的热流,还有那个在迷雾中窥视的巨大阴影,就像是一张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刺激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选这只狐狸当新手角色。
哪怕选个猪,至少还能混吃等死,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被那个变态女人做成标本。
想着想着,困意竟然真的涌了上来。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顿搓澡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这床实在是太软了。
白璃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在睡梦中,他依然能感觉到那双盯着他的眼睛,就在黑暗中,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