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提着那累赘的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下台阶。这双鞋子做得太精致,鞋底薄得跟纸一样,踩在石板路上,咯得脚底板生疼。前面的艾琳娜早已经钻进了那辆黑漆漆的大马车里,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旁边的老管家弯着腰,一脸褶子都笑开了花,伸手扶了他一把。那手劲大得,差点没把白璃的胳膊给卸下来。
“少爷,您慢着点。”
白璃翻了个白眼,没吭声。什么少爷,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个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他咬着牙,忍着脚上的酸爽,一屁股坐在了马车对面的软座上。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这车厢里头倒是宽敞,四壁都包着暗红色的绒布,软得让人不想动弹。头顶悬着一颗拳头大的发光石头,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照得这小空间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奢华味儿。
艾琳娜正对着面前的一面小镜子补妆。她手里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描着眉毛,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白璃缩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少占点地方。脖子上的项圈还是那么凉,贴着皮肤,时刻提醒着他现在的身份。脚腕上的金链子随着马车的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听着特别刺耳。
马车动了。不是那种老式马车颠簸的感觉,而是滑出去的,稳当得离奇。这就是魔导马车,听说底下装了那种会自己跑的阵法,烧的都是钱。
白璃忍不住把脸凑到车窗边,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
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王都圣洛伦的夜晚,比白天还要热闹。
街道两旁挂满了那种五颜六色的魔法灯,红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那些灯都不是火,是发光的石头或者是某种魔法药剂,看着晃眼。高楼大厦耸立在街道两边,有的楼顶上还喷射着彩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这帮有钱人,真他妈会享受。
白璃撇了撇嘴。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指不定藏着多少脏事儿。
马车拐了个弯,刚才那一排排的高楼不见了。车窗外的景色一下子暗了下来。这里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魔法灯,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破败的墙壁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随时都要灭掉。
那是贫民窟。
低矮的棚屋挤在一起,像是狗窝一样。黑漆漆的小巷子里,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个缩成一团的人影。他们身上大概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只能靠在一起取暖。
这里是地狱,刚才那里是天堂。偏偏这两个地方就隔着一道墙,或者一条街。
白璃看着那些黑影,心里有点发堵。他以前也是个为了几块钱拼命打工的社畜,知道那种没钱的滋味。但比起这些人,他以前那点苦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看什么呢?”
艾琳娜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白璃手一抖,赶紧把帘子放下来,缩回身子。“没什么,就是看看风景。”
“风景?”艾琳娜哼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眉笔,“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只有老鼠和蟑螂才会往那里钻。”
她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白璃,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害怕的寒意。
“白璃,你给我记住了。你是我的东西。那种脏地方,跟你没关系。以后少往那边看,免得沾了晦气。”
白璃赶紧点头。“知道了,大小姐。”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王八蛋才想看那种地方,我是怕哪天被你卖了,我就得去那儿要饭。
艾琳娜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重新拿起小镜子照了照。
“今晚这宴会,不是什么消遣的地方。”她的声音低沉下来,没了刚才的那种傲慢,多了一丝严肃,“商会那帮老家伙,一个个都成了精。他们表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手里都攥着刀子。”
白璃竖起耳朵听。这可是关于小命的事儿。
“到了地方,你把嘴闭严实了。除了我,谁跟你说话都不准搭腔。要是有人问你什么,你就看着我,别出声。”
艾琳娜顿了顿,接着说:“还有,别离开我三步之外。这宴会厅里头乱得很,要是走丢了,我也没工夫去找你。到时候被人抓去做成标本,别怪我没提醒你。”
白璃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做成标本?这娘们儿真开得了口。
“最后一点。”艾琳娜把镜子收进包里,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张脸凑到了白璃面前,“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事儿,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我。懂吗?”
那股子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高级的花香。可惜白璃现在没心思享受这个,他只觉得这大小姐的眼神像钩子一样,要把他的魂儿给钩出来。
“看着我?”白璃咽了口唾沫,“一直看着?”
“一直看着。”艾琳娜肯定地点了点头,“你要是敢看别的男人或者别的女人一眼,回去我就把你的腿打断,养在地下室里。”
白璃打了个寒颤。这女人绝对干得出来。
“懂了,懂了。”他连连点头,“我就盯着您看,把您看红了脸为止。”
艾琳娜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坐了回去。“贫嘴。”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
外面的喧嚣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有人声,有音乐声,还有那种不知道是什么魔法道具发出的嗡嗡声。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了进来。
艾琳娜整理了一下裙摆,优雅地站起身,扶着那只手下了车。
白璃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挪了出去。
脚刚落地,他就感觉到了无数道视线。那些视线像是有实质一样,扎在他的身上,脸上,还有那个该死的项圈上。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建筑,比刚才看到的那些楼房都要高。门口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上面缠绕着发光的藤蔓。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这哪里是什么宴会厅,分明就是个斗兽场。
艾琳娜回过头,伸出手臂。
“上来。”
白璃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她的手臂很细,很有力,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种紧绷感。
“挺直了腰板。”艾琳娜低声说,“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给我把头抬起来。”
白璃硬着头皮,挺了挺胸。那几颗挂在身上的魔晶随着他的动作晃荡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聊天的人,声音慢慢小了下来。一个个都转过头,往这边看过来。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更多的是贪婪。
男人们的眼神黏糊糊的,像是在打量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女人们的眼神则带刺,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白璃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在大冬天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他下意识地想往艾琳娜身后躲,却被艾琳娜紧紧地挽住了。
“记住我说的话。”艾琳娜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别怕。有我在,谁也不敢动你。”
白璃抬头看了她一眼。艾琳娜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贵族笑容,高傲,冷漠,不可一世。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娘们儿其实也紧张。
白璃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既然老大都紧张,那他这个当小弟的怕个鸟啊。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两人一步步走上台阶。
每走一步,那种压抑的感觉就重一分。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昂贵的香水味和酒精味,熏得人脑仁疼。
“哟,这不是艾琳娜家的小姐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白璃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个找茬的。
艾琳娜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原来是巴洛特家的二少爷。怎么,你们家的生意差到连这种高级宴会都进不来了,只能蹲在门口当迎宾?”
那人噎了一下,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白璃在心里给艾琳娜竖了个大拇指。骂人不带脏字,这功夫练得可以。
两人走进了大门。
里面的空间更大,金碧辉煌的。头顶上是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不知道用了多少颗魔晶石,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大厅中间铺着红地毯,两边摆着长条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美食和美酒。那些穿着华丽礼服的人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
白璃只觉得眼花缭乱。这哪里是吃饭的地方,简直就是个销金窟。
“别乱看。”艾琳娜捏了一下他的胳膊,“看着我就行。”
白璃赶紧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盯着艾琳娜的侧脸。
不得不说,这女人长得确实好看。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可惜,性格太差了点。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下。艾琳娜随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两杯酒,递给白璃一杯。
“拿着。”
白璃接过来,也没敢喝。这红通通的液体看着像血,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放什么药。
“那是谁家的宠物?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嘘,小声点。那是艾琳娜最近刚弄到手的。听说是什么稀有的上古血脉。”
“上古血脉?我看就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吧。”
“艾琳娜也真是的,带个这种东西来,也不嫌丢人。”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钻进白璃的耳朵里。虽然声音很小,但他听得一清二楚。这狐妖的耳朵,有时候也是真他妈好用。
白璃心里那个气啊。这帮孙子,当我是死人啊?
他刚想瞪回去,想起了艾琳娜的命令,又硬生生地忍住了。只能把杯子里的酒当成了那帮人的口水,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几句。
艾琳娜倒是跟没事儿人一样,端着酒杯,跟几个走过来的老头子寒暄。
“王伯伯,好久不见,您的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哎哟,这不是艾琳娜吗?越长越漂亮了。”
这帮老家伙笑得跟老菊花似的,眼神却一直在白璃身上打转。那种眼神,就像是在菜市场挑牲口,看看这肉质鲜不鲜嫩。
白璃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这帮老变态。
“这是我家新收的眷属。”艾琳娜把白璃往前拉了一把,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怎么样,还不错吧?”
“不错,不错。”那个叫王伯伯的老头子眯着眼睛,伸手想要摸白璃的脸,“这毛色,这眼睛,确实难得一见。”
白璃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艾琳娜的手臂猛地一紧,把他拽了回来。
“王伯伯,他怕生。”艾琳娜笑着挡在白璃面前,“您要是喜欢,改天我让他去府上给您跳个舞。”
那老头子只好讪讪地收回了手。“呵呵,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白璃只觉得头皮发麻。跳舞?跳你大爷!
这宴会上的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任人评头论足。那种羞耻感和屈辱感,混着对未知的恐惧,在他心里发酵。
这哪里是名利场,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嘈杂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大厅正前方的高台上。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走了上去。他手里拿着个话筒——虽然这玩意儿看着像个魔法道具,但功能跟话筒差不多。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 tonight 的晚宴。”
那男人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震得白璃耳朵嗡嗡响。
“今晚,我们不仅是为了庆祝商会成立十周年,更是为了……”
那男人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更是为了见证一个新的时代的到来。”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
白璃看着台上那个男人,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开场白听着怎么这么像反派要搞事情的前奏?
艾琳娜的身体也紧绷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台上,手里的酒杯都快被捏碎了。
“怎么了?”白璃小声问了一句。
“闭嘴。”艾琳娜低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白璃不敢再问了。他知道,今晚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他感觉胸口那个装着魔晶石的小袋子突然热了一下。
那股热流很微弱,但很清晰。就像是里面装了块烧红的炭。
白璃心里一惊。这玩意儿怎么突然发热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口。
台上的男人继续说着:“为了庆祝这个伟大的时刻,我特意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送给大家。”
他拍了拍手。
大厅后面的帷幕缓缓拉开。
几个穿着奇怪制服的人推着一个巨大的笼子走了出来。
笼子上盖着黑布,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但那笼子很大,足有一人多高。
白璃的心跳突然加快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心脏,往那个笼子上拽。
他感觉那个笼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那种呼唤很微弱,但很执着。就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在喊他的名字。
艾琳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一把抓住了白璃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白璃……”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管一会儿发生什么,你都不许看那个笼子。听见没有?不许看!”
白璃被她抓得生疼,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个笼子上飘去。
那黑布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有一种这么熟悉的感觉?
难道是……
那个笼子突然晃动了一下。
一声低沉的咆哮声从黑布下面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像野兽,更像是一种机械的轰鸣,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
“非法接入……协议重启……”
那个熟悉的机械语音突然在白璃的脑海里炸响。
白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这声音……这声音怎么跟他在源核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这笼子里装的,难道也是那种高科技玩意儿?
在这个充满了魔法的世界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台上的男人还在那笑,笑得一脸得意。
“这就是我要送给大家的礼物——来自远古的造物,魔导兵器。”
他猛地一把掀开了黑布。
一道刺眼的光芒从笼子里射了出来,照得整个大厅一片雪亮。
白璃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还是看见了。
在那光芒之中,一个浑身泛着金属光泽的东西正静静地趴在那里。它的身体像是一只巨大的豹子,但全身上下都覆盖着精密的金属外壳。它的眼睛里,闪烁着红光,那是两颗鲜红的魔晶石。
而在它的胸口位置,赫然刻着一个熟悉的符号。
那个符号,白璃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那是……
还没等他看清楚,艾琳娜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把他按在了怀里。
“别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白璃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到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片混乱的尖叫声。
“天哪,那是什么东西!”
“快跑!它要出来了!”
“护盾!快开护盾!”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白璃被艾琳娜紧紧地抱着,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抖。这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吗?怎么怕成这样?
那个笼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艾琳娜会这么害怕?
还有,为什么那个机械语音会在他脑子里响起?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璃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今晚这宴会,果然是个坑。而且是个他妈的大坑。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响起。
那个笼子,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