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抽在沙地上，激起老高的土雾。
白璃感觉肺都要炸了，喉咙里全是那股子土腥味。这哪是训练，这分明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雷娜那娘们是铁打的吗？甩着那几十斤重的破烂玩意儿，跟甩根草棍似的轻松。
“这就趴下了？”
雷娜的声音里带着挑衅，隔着老远都能听出那股子兴奋劲儿。
白璃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白毛早就不成了，灰扑扑的一团，有的地方还打结，看着跟从垃圾堆里刚刨出来的流浪狗差不多。他眼看着那条黑黢黢的铁链又转了回来，带着风声，那是真疼啊。
刚才那一下要是没躲开，估计这会儿骨头都碎了。
再躲？
腿肚子都在转筋，根本使不上劲。
硬拼？
拿什么拼？拿这身细皮嫩肉去碰那铁疙瘩？嫌命长也不是这么个嫌法。
白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傻大个吃硬不吃软，跟她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跟她比力气那是蚍蜉撼树。要想活命，还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以柔克刚。
说白了，就是耍无赖。
铁链带着呼啸声过来了。
白璃没动。
也没力气动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把心一横，身子一缩，团成了一个球。眼皮子一耷拉，努力控制着眼眶里那点水分。
眼泪这东西，有时候比金子还贵，有时候比水还贱。关键看用在什么地方，用在什么人身上。
“砰！”
铁链并没有真的打在身上，只是狠狠抽在了他旁边的沙地上，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但这效果更好，动静越大，越显得他惨。
飞溅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白璃身子哆嗦了一下，没爬起来，反而把脑袋往两只前爪中间一埋，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呜咽。
“呜……”
这一声，那是相当有讲究。
不能太响，太响了显得假；也不能太弱，太弱了听不见。得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惊恐，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就像是被主人遗弃在小雨里的小奶猫，听着能让人心肝儿都颤一下。
原本还在那儿准备下一轮攻击的雷娜，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佣兵，一个个也都张大了嘴，刚才那叫唤得欢的笑声，这会儿像是被刀切断了，戛然而止。
白璃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瞄了一眼。
雷娜站在那儿，手里还维持着挥链子的姿势，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刚才那股子嗜血的兴奋劲儿还没退干净，这就又混进去了一脸的慌乱。
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毛球”。
“喂……小白？”
雷娜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白璃没理她。
他这时候就得端着，一理她，戏就穿帮了。他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脑袋埋得更深了，喉咙里那呜咽声倒是断断续续地没停。
“呜……呜呜……”
眼泪这东西，挤一挤总会有的。刚才那是被沙子迷了眼，现在顺水推舟，两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子就这么顺着眼角滚了下来，挂在毛茸茸的脸颊上，看着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雷娜这下彻底慌了神。
她几步冲了过来，那脚步重得跟打桩似的，到了白璃跟前，却又猛地刹住车，蹲下来的时候动作轻得离谱，生怕碰碎了什么瓷器似的。
“哎哟我去……你别吓我啊！”
雷娜伸出两只大手，想碰又不敢碰，悬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哪儿疼？是不是刚才打着了？还是刚才摔着了？我就说劲儿大了点，你怎么也不躲一声啊！”
这傻大个，刚才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去哪了？
白璃心里暗爽，面上却装得更加虚弱。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雷娜，眼神里全是控诉。你怎么能打我？我这么弱小，这么无助，你还下得去手？
雷娜被这一眼看得心脏都要停了。
她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断胳膊断腿的事儿见得多了，从来都没皱过眉头。可现在，看着这只小狐狸眼角挂着泪珠，看着自己这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她竟然生出一种深深的罪恶感。
这就好比拿着大锤子去砸一颗露珠，怎么想怎么不是人干的事儿。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雷娜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也不管那沙子烫不烫屁股了，伸手就把白璃给抱了起来。
动作虽然还是有点笨拙，但那股子小心劲儿是实打实的。
白璃顺水推舟，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一点力气都不用使。这感觉，爽翻了。刚才跑得累死累活，现在有人当车坐，还有空调——虽然这空调有点热，那是雷娜身上的体温。
“别哭别哭，哥哥……啊不，姐姐错了。”雷娜的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检查有没有伤着骨头，“这一身毛都脏成什么样了……哎哟，这儿是不是蹭破皮了？”
其实那只是以前的一块疤。
但白璃没吭声，只是在她怀里轻轻颤抖了一下。
这一抖，雷娜更难受了。
“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雷娜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条铁链，“我怎么能把你当佣兵练呢？你这就是个……就是个瓷娃娃！”
白璃把脑袋往她胳膊窝里一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这时候，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雷娜身上传了过来。
这跟艾琳娜那种冷冰冰、阴测测的能量完全不一样。
艾琳娜的能量像冰渣子，扎人，带着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控制欲。雷娜这股能量，那是真带劲。火热，粗鲁，一股脑地往身体里灌，跟喝了一口烈酒似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这是愧疚。
还有怜爱。
这两种情绪在雷娜这种直肠子的人身上，那是最纯粹，最没有杂质的。不像艾琳娜，爱里都掺着毒。
白璃悄悄运转起体内的那个什么共生法门。
这能量，吸起来真痛快。
就像是大热天喝了一瓶冰镇汽水，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刚才那快要散架的身子骨，这会儿竟然有了点力气。那种疲惫感被这股狂暴的热流一冲，瞬间就散了不少。
这就是“以柔克刚”的高级形态吗？
不仅不用挨打，还能顺便充个电。
白璃心里给雷娜发了一张大大的好人卡。这种好人，不多见，必须得多薅几把羊毛。
“那个……你要不咬我一口？”
雷娜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白璃一愣，睁开眼，看着雷娜那张欠揍的脸。
雷娜一脸诚恳，把胳膊伸到白璃嘴边：“你打不过我，咬我一口出出气也行。只要别哭，你一哭，我这心里……妈的，乱糟糟的。”
周围那帮佣兵都要笑疯了，但又不敢笑出声，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白璃看着那截胳膊。肌肉结实，皮肤粗糙，看着就不怎么好吃。
但他还是假装张了张嘴，在那胳膊上轻轻蹭了一下。
雷娜浑身一激灵，差点没忍住叫出来。
“行了行了，不闹了。”
雷娜把白璃往怀里紧了紧，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今儿这训练就算了。走，带你回去洗洗，然后吃肉去。想吃多少吃多少，算我的。”
白璃耳朵竖了一下。
吃肉？
这个好。
这傻大个虽然打人疼，但给吃的倒是挺大方。
他在雷娜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尾巴还得寸进尺地卷上了雷娜的脖子，在那儿晃悠来晃悠去。
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这会儿又要吃要喝，这变脸速度，也就是狐狸能干得出来。但雷娜显然没想那么多，她只要看见这小东西不哭了，心里那块大石头就算落了地。
“哎，你说你也是，刚才躲得不是挺溜的吗？”
雷娜一边往回走，一边絮絮叨叨，“那身法，有点意思。怎么突然就不行了？是不是刚才那一下把你给吓傻了？”
白璃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道：吓傻个屁。老子那是战术性撤退，是战略性示弱。懂不懂什么叫大智若愚？懂不懂什么叫扮猪吃虎？
当然，这话他没法说。
他只是打了个哈欠，把眼睛闭上了。
吸饱了能量，又不用挨打，这会儿困劲儿上来了。
雷娜看着他这副懒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那一头乱毛揉得更乱了。
“睡吧睡吧，就是个懒货。”
雷娜嘴里嫌弃着，脚下的步子却放得很慢，生怕颠着他。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帮佣兵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面面相觑。刚才那个在场上呼风唤雨、铁链舞得密不透风的“女战神”，这会儿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狐狸，满脸慈祥，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但违和归违和，谁也不敢说什么。
谁让人家现在是雷娜的心头肉呢。
白璃趴在雷娜肩膀上，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这一天折腾得够呛，虽然没练成什么战斗技巧，但好歹是活下来了。而且，还摸清了雷娜的底牌。
这女人，看着凶，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
只要掌握了这个弱点，以后在这个庄园里，哪怕是艾琳娜那个变态女魔头不在，他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眼泪战术，战术价值满分。
白璃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哎，对了。”
雷娜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刚才你那眼泪……是不是真的啊？我怎么觉得你刚才那会儿还在那儿坏笑呢？”
白璃心里一咯噔。
这傻大个，关键时刻怎么突然开窍了？
他立马调整表情，把脑袋一歪，舌头吐出来一点，做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软糯的叫声。
“嗷呜~”
雷娜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挠了挠头，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一只狐狸能有什么坏心眼呢。我想多了。”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更大了。
白璃把脑袋埋回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险。
差点就翻车了。
看来这演技还得再练练，特别是那种“无辜中带着一丝狡黠，狡黠中又透着几分纯真”的高级境界，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先去吃肉。
雷娜说了，管饱。
这才是正经事。
至于那个什么魔豹体内的发光体，还有大剑的充能机制，那些麻烦事儿，还是等吃饱了再说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实在不行，还有眼泪呢。
白璃打了个饱嗝——虽然还没吃，但他已经闻到了烤肉的香味。那是雷娜身上特有的火元素味道，或者是她刚才路过食堂带出来的？
不管了，反正香得很。
“晚上给你弄个那个什么……叫花鸡？”
雷娜一边走一边嘀咕，“用泥巴裹着烤，应该挺好吃。你那牙口，估计也啃不动硬骨头。”
白璃耳朵动了动。
叫花鸡？
这名字听着土，但只要是鸡，就行。
他已经在脑子里开始规划晚上的食谱了。两只鸡？还是三只？反正雷娜这种冤大头，不宰白不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苦尽甘来”吧？
虽然刚才苦了点，但这后面的甜，看起来还是挺有嚼头的。
白璃闭上眼，尾巴尖轻轻扫过雷娜的后背。
这傻大个，身上热乎乎的，跟个大火炉似的。冬天抱着睡觉，应该比电热毯强多了。
雷娜感觉到了背上的动静，嘿嘿一笑，也没躲。
“痒痒肉？”
她反手挠了挠白璃的下巴。
白璃舒服得哼哼了两声。
这一人一狐，就这么勾肩搭背——或者说人抱狐狸，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训练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染成了金红色，看着竟然还有那么点温馨。
当然，如果忽略白璃那一身灰土，和雷娜那一身汗臭味的话。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仗，白璃赢得很彻底。
不仅赢了面子，还赢了里子。
这才是生存的智慧。
这就是眼泪的战术价值。
懂不懂？
不懂没关系，反正白璃懂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