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午后,太阳毒辣辣地悬在中天,将柏油路面烤得泛起虚晃的热浪。
市一中教学楼前的蝉鸣声嘶力竭,一阵接着一阵,像是要比谁嗓门大似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高一3班的教室里,四台吊扇虽然都开到了最大档,叶片旋转带起呼呼的风声,但卷下来的依旧是一团团令人不舒适的热气。
讲台上,头发稀疏得能反光的班主任老刘正捧着书本,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念着。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枯燥的古文诵读声配合着单调的风扇转动声,构成了完美的催眠曲。大半个班级的学生都已经东倒西歪,有的拿书立起来挡着脸,有的干脆趴在桌子上,只留个后脑勺对着黑板。
当然陈易泽也是其中一员,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
不过他没睡着,只是单纯觉得无聊。这种把每个字嚼碎了喂进嘴里的填鸭式教学,对于他来说实在是种折磨。
手臂下的皮肤因为出汗变得有些黏腻,贴着木质课桌并不舒服,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胳膊,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这时候,胳膊肘忽然被人轻轻推了两下。
力道不大,指尖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短袖传过来。
虽然不太情愿,他还是把头侧向一边,左眼微微睁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
就在离他不倒二十公分的地方,少女正微微侧着身子看他。
她的眉毛修长,像是细细描画过的柳叶,下面是一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大眼睛,眼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点点天然的媚感。鼻子挺翘秀气,鼻尖上甚至能看到一点点细微的绒毛。下面的嘴唇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粉色,看起来水润润的。
江暖暖。
陈易泽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全校男生公认的“校花预备役”之一,高岭之花,听说她家里挺厉害的,上下学都是豪车接送,于是在学校贴吧里,她就变成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女神级人物。
此刻这朵高岭之花正拿着一支自动铅笔,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哎。”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讲台上的老刘。
陈易泽没动,就这么半眯着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江暖暖似乎对他这种半死不活的态度习以为常,她也不生气,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摊开在他面前,手指修长白皙。
“橡皮。”
言简意赅。
陈易泽慢吞吞地直起上半身,那一瞬间脊椎骨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在乱糟糟的笔袋里翻搅了两下,摸出一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白色绘图橡皮,随手抛到了江暖暖摊开的手掌心上。
橡皮在她的掌心弹了一下,稳稳停住。
“不用还了。”
陈易泽打了个哈欠,重新趴回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送你。”
上了学才能领悟的知识,橡皮这种东西,简直就像是拥有量子力学特性的神秘物质。就算你不去动它,它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在笔袋、桌洞或者地板缝隙里,然后在你完全遗忘它或者重新买了一块新的之后,又会诡异地出现在你面前。
既然大概率是要丢的,不如送个人情。
“……哦。”
江暖暖捏着那块小小的橡皮,偷偷看着旁边这个迅速切换回睡眠模式的同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头去,认真地对着自己的试卷擦拭起来。
陈易泽重新闭着眼睛,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老刘的声音依旧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听着这句,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最近这段时间,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了。
这个世界,很刻意。
就拿他自己来说。他讨厌学校,讨厌书本,讨厌这种被圈养一样的集体生活。按照他的意愿,高中毕业后就该去某个螺丝厂学门手艺,然后早早步入社会当个修车工或者网管,混吃等死。
但偏偏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好得离谱的脑子。
尤其是数学。那些复杂的公式、几何图形的变换、逻辑推演的过程,在他脑子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顺畅。
上次数学试卷稍微考了一个满分,就被数学老师强行按着头去参加那个校内奥数选拔,他就在卷子上随便画了画,结果拿了个断层第一回来。
从此以后,他就成了学校重点保护的大熊猫,竞赛组的种子选手。
就像现在。
如果是别的学生敢在老刘的语文课上这么明目张胆地睡觉,早就像孙悟空一样被压在五指山下了。
但他陈易泽趴在这里,老刘愣是像没看见一样,视线扫过这边的时候还会刻意地飘忽一下。
这算什么?不想学却偏偏有天赋?他是什么文曲星转世吗?
当然重要的还有旁边这位。
陈易泽虽然闭着眼,但能感觉到旁边江暖暖写字时手臂偶尔擦过这边的动静,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气——大概是柠檬或者茉莉之类的味道。
为了防止早恋,一中的座位安排向来奉行“男女分治”的原则,全班都是男男、女女同桌。
唯独他这里。
他是男生。
同桌是女生。
而且这个女生还是江暖暖这种成绩好,稳重,漂亮的缪思女神。
这合理吗?
这也太像那些烂俗的二次元轻小说或者校园动漫里的设定了。无论主角多么废柴或者性格多么恶劣,身边总会被编剧强行塞一个校花级别的妹子当同桌,然后展开一系列喜闻乐见的剧情。
“哈......”越想越觉得离谱,他叹了一口气,认命一般蠕动了下身体。
风扇依旧不知疲倦地转着,将热气搅得更加均匀。他身边的少女似乎擦完了错字,放下橡皮,又拿起笔沙沙地写了起来。
他继续睡觉,头埋的很深,觉得这样就能把秃头班主任的声音隔绝。
就这样一场现实,又怪诞,充满刻板印象的青春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