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的物理笔记本里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是上周三打扫卫生时，从苏晚的头发上掉下来的，他趁她弯腰捡粉笔头时偷偷捏在手里，如今叶脉在纸页间压出浅淡的纹路，像他藏了两年的心事，明明该褪色，却愈发清晰。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停，苏晚就抱着单词本凑过来。她的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沾着点晨露的湿意，“林晨，‘晨昏线’的英文怎么拼啊？”
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晨昏线”三个字让他想起昨晚画的星空图——他在猎户座旁边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左边标着“苏晚”，右边写着自己的名字，像两条永远隔着昼夜的轨道。“Twilight line。”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余光里，她正低头把单词抄在本子上，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比窗外的鸟鸣还要清晰。
苏晚的单词本封面上画着只打瞌睡的猫，是去年圣诞节他送的。当时她拆礼物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说“林晨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橘猫”，其实他在她课桌洞里见过三次橘猫形状的便利贴，每一次都偷偷抚平了边角的褶皱。
数学课讲排列组合时，老师在黑板上写“从五人中选两人参加竞赛”，林晨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他知道苏晚的数学弱项在概率题，昨晚特意整理了二十道例题，此刻却攥着笔记本不敢递过去——怕她觉得刻意，更怕她笑着说“谢谢你啊林晨，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道题我还是不懂。”苏晚的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她的指甲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是上周班会后，被女生们拉去试涂的，当时她红着脸跑回座位，偷偷问他“会不会很奇怪”，他说“没有”，心里却记住了那抹羞怯的亮。
林晨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推过去。“你看，把五个人标成ABCDE，苏晚是A的话……”话没说完就卡住了，他竟然下意识把她的名字写了进去。苏晚“噗嗤”笑出声，指着那个小小的“A=苏晚”，“林晨你好可爱啊，还带代入的？”
他的耳尖瞬间烧起来，像被正午的太阳晒透的柏油路。“顺手……写的。”他抢过草稿纸想揉掉，却被她按住手，“别啊，这样我就懂了。”她的指尖压在他的手背上，温温的，像春天刚化的雪水，顺着血管一路暖到心脏。
课间操时，苏晚被体育委员叫去整理队伍，白色的运动鞋在红色跑道上跑来跑去，像只忙碌的小鹿。林晨站在队列里，目光总忍不住跟着她转——看她弯腰系鞋带时露出的纤细后颈，看她被风吹起的校服衣角，看她转身时无意间扫过来的目光，哪怕只是一秒，也足够他心跳漏掉半拍。
“喂，看什么呢？”后排的男生用胳膊肘撞他，“是不是看苏晚呢？我跟你说，三班那谁……”
“别瞎说。”林晨猛地转头，声音大得有点突兀，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苏晚也停下脚步，疑惑地朝他这边望，他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整个操场的目光都烫在背上，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午休时，苏晚趴在桌上睡觉，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林晨坐在旁边，假装刷题，余光却描摹着她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微翘着的嘴角，还有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是他去年帮她讲题时发现的，当时离得太近，能闻到她发间的洗发水味，像青苹果混着薄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人在巷口的槐树下玩过家家，苏晚非要当妈妈，把他的外套系在腰上当围裙，说“等我长大了，要给林晨做草莓蛋糕”。那时的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如今枝繁叶茂，却只能藏在浓密的树叶里，不敢让她看见。
放学时，苏晚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到他座位旁说：“今天值日，你能等我一下吗？”
林晨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又带着甜。“嗯。”他只敢应一个字，怕声音抖得露了馅。他看着她擦黑板的背影，看着她蹲在地上捡纸屑，看着她把课桌摆得整整齐齐，忽然觉得，就这样安安静静待着，也很好。
锁教室门时，苏晚的钥匙卡在锁孔里转不动，急得皱起眉。林晨走过去，接过钥匙轻轻一转就开了。“你怎么什么都会？”苏晚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夏夜的星星。
夕阳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没什么。”他的声音有点闷，目光落在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梢上，“就是……经常看你锁门，知道怎么弄。”
其实他是特意观察过的，她总爱把钥匙往左转两圈再右转，明明反了也不知道。林晨在心里练习过无数次，就等着有一天能这样，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钥匙。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巷口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地。苏晚踢着叶子往前走，忽然说：“林晨，你知道吗？昨天我妈说，等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就让我们还做邻居。”
林晨的脚步顿住了。这句话他等了太久，像在漫长的黑夜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一定努力”，想说“我早就想好了要跟你考去南方”，最终却只化成一句轻轻的“好啊”。
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飞过脚边。苏晚忽然捡起片完整的叶子，递给他：“你看，这片像不像蝴蝶？”
林晨接过叶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两人都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片银杏叶，忽然觉得，暗恋或许就像这秋天的叶子，明知会落下，却还是拼尽全力绿过、黄过，哪怕只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光里，悄悄红过耳尖，悄悄动过心，也足够了。
至少此刻，她就在身边，风里有她的气息，夕阳下有她的影子，而他藏在心底的话，像这片银杏叶，虽然没说出口，却真实地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