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边无际的黑。
在帝国边缘的下水道,天黑之后能够被被称为光线的只剩下了皎洁又苍白的月光。
同为哺乳动物的老鼠在寂静而漆黑的下水道里快速攒动着,在找到食物之后便捧起食物,咀嚼起来。
“碰!”一只纤细到骨头轮廓都清晰可见的腿迅速踩踏过去。
瞬间,老鼠们四处逃窜,而与此同时,那腿的主人,一个蓬头垢面的黑发蓝眼少女,她伤口处奔涌出的血液一点点地滴落在地面,她拖着受伤的身体,喘着粗气,捂住伤口,一瘸一拐地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腾挪着。
【这帮守卫未免也太尽职尽责了吧?】
少女默默在心里吐槽,不就是偷了点药吗?至于追到下水道来吗?
浑浊至极的空气,潮湿黏糊的地面,阴暗无光的空间,这些要素构成了帝国外城区的下水道,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为生命禁区的地方,只要没做好保护措施,随时都可能因为吸入有毒气体而大幅度减寿。
但是少女的那双碧蓝的双眼却格外的锐利,她仔细确认了一番下水道里的标识之后便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前面的巨型史莱姆。
这也就是少女之所以敢躲在这片生命禁区的原因,她曾经是一个下水道的清理工。
“快点!她应该就在附近!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严肃的呵斥声从背后传来,少女在月光下,深呼吸,随后屏住呼吸,闷头,往自己熟悉的方向走。
摇曳的灯光从她背后闪过,帝国的卫兵们全副武装,身上亮银色的剑刃散发着刺骨的寒光,少女不敢多看一眼背后,只能尽量躲藏在难以观察到的地方。
但是随着体力逐渐消耗,长时间没有进食让她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脚一滑,瘫坐在了一个小水坑里。
身后卫兵的声音逐渐远去,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原本紧张的精神忽然放松下来,她忽然反胃,但是胃里没东西给她吐了,于是捂住嘴,吐了点胃酸出来,落在地面。
“咳咳……哈……哈哈——”
一丝泪花从少女的眼角溅出,她笑了笑,望向了掌心的止痛药,至少救命稻草她是抓住了。
劫后余生?倒也没那么开心,因为这本就是无妄之灾,按理来说,她在小商贩那里偷来的止痛药不应该会遭到这么多卫兵的追捕的,顶多就是几个店家的保安出来赶她,但是现在,她被迫坐在肮脏的小水坑里,握在掌心的止痛药已经有点碎了。
少女自嘲地拍了拍自己的失去力气的小腿,仔细回想起来,自己真是卑微,作为一个绝症患者,她非但没有安度余生的可能,反而因为一个止痛药被人追了八条街。
她默默把止痛药一口闷进嘴里,心脏的疼痛才逐渐消失。
少女坐在角落里,仰起头,撩开自己许久未剪的刘海,望着漆黑的下水道天花板。
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跑到帝都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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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名字叫做玛丽,是这个世界非常常见的名字,她出生在远离帝都的乡村里,一个普通的家庭在平凡的一天生下了她。
要说她有什么不凡的地方的话,那就是她曾经不叫这个名字,她在转生之前的名字叫做云野,是一个普通的男子大学生,在一次跟朋友的聚会之后,便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是特别的,虽然转生成了少女,但是在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里,她拥有着超前的眼光和超凡的智慧,直到,她看见了自己的面板。
她依稀记得那天,她莫名与某种东西建立了联系,同时,眼前出现了一块透明的面板,上面写着自己的力量,敏捷,智慧,技巧。
虽然都很低下,但是值得让云野开心很久了,因为这代表着自己的外挂快来了。
然而,当她往下看去的时候,她懵了,她看见了职业一栏上,写着。
【勇者的剑鞘】
这是什么东西?剑鞘是职业?她明明是人啊?
深感不安的她正好遇上了一年一度的生得职业评鉴,帝都魔法学院会一年一次下乡去排查所有人的生得职业。
然而,生得职业评鉴,给她的却是一串乱码。
她心急如焚地找到魔法学院的工作人员,她问道。
“请问,勇者的剑鞘算是什么职业?”
工作人员同样一脸懵。
“什么?勇者的剑鞘?”
云野急了,她甚至不惜暴露了自己能够独立看清职业的事实,以此为证据去询问。
结果给出的答案令她瞬间心头一凉。
“哦,小妹妹,那是你无意识间使用出的鉴定术,可能是某些野法师做出来的数据库连接上了你的鉴定术,导致你的面板上出现了乱码吧。”
瞬间,云野的浑身血液仿佛凉透了,前几天的激动和热血沸腾此刻成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虽然她的职业是乱码,但是魔法学院还是在她的身份证明上写了生得职业为农民的标志。
【既然如此,那我就安心当农民吧,反正上辈子也是普通人一个,再当一辈子也无所谓。】
正所谓期待越小,失望越小,本来云野就没想过当什么龙傲天,她只是想做一个有力量保护自己日常的普通人,因此她也就心安理得地种了几年的田,直到她十六岁那年。
艳阳高照,云野白皙肌肤上的汗水微微反光,她豪迈地擦去汗水,卖力地挥舞着手里的锄头。
农田里的玛丽一向都是村里男孩们梦中情人,劳作的认真模样让人忍不住驻足旁观,然而她还在奋力地耕作的时候,云野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昏倒。
男生们纷纷向前,有的前去通知了医生,有的在现场保护着云野。
当云野醒来的时候,她原本的平凡生活,被一句通知撕了个粉碎。
她得了不知名绝症,那是年迈的老医生从未见过的奇怪病症,云野的心脏仿佛被诅咒了一般,脉动越来越薄弱,按照这个规律,可能云野活不了两年。
也就是说,云野顶多能活到十八岁。
与此同时,云野的心脏抽痛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她,她夜不能寐,在病床上躺了两天,终于想通了,与其死在病床上,不如跑去帝都,寻个活路。
现在看来……还不如在乡下安度余生呢……好过在这里活受罪……
云野摸了摸自己的衣兜,那里还残留着自己从乡下带来的最后一颗魔晶,她们家的传家宝,临走前,今生的父母流着泪,塞给了自己。
“玛丽,一定要活着回来啊,爸爸妈妈永远会等着你的——”
哈啊……
可惜了,又要让别人失望了啊。
淡紫色的微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云野的脸颊,她忽然想起了自己会的,唯一一个法阵,那是在自己的下水道清洁工师傅手里学会的唯一一个法阵,能够清理法阵附近的尘埃,但是因为要大量魔力,所以非常不划算,师傅教给她也只是因为师祖的规训。
此刻,这个可能成为她葬身之地的下水道,实在太肮脏了,既然要死了,那不如体面点。
于是,云野画下了法阵,用污水,以及血液的混合。
随后,将散发着淡紫色微光的魔晶,放到了法阵的中央。
随着淡蓝色的微光,她的身边微风渐起。
然而,这股微风与寻常的无害不同,逐渐变强的气压形成了一个扭曲的漩涡,法阵的微光也逐渐变强,萤火虫一般的微光瞬间变成如雷光般刺眼,少女习惯了黑暗的双眼瞬间被刺痛,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让她不禁合上了双眼。
轰!!!!
一声巨响,少女被吓到浑身一颤,与此同时,远处的卫兵们也听见了这声巨响,铁靴触地的巨响把少女震得差点屁股离地,她脆弱的心脏也久违地剧烈颤动起来。
“就在附近!快去抓住她!”
完蛋了……
这下死定了……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道温柔到让人不禁身子发软的男声,而且,那是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语言,少女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出幻听了,于是,她缓缓睁开双眼。
法阵的亮光照亮了眼前的人影。
流光缓缓在暗银色盔甲上流动,勾勒出了他的轮廓,那是一个穿着盔甲的少年,他的胳膊夹着头盔,一脸疑惑地看着云野,他身上那身盔甲张扬至极,浑身上下的线条充满了攻击性的同时不失艺术感,但盔甲的主人却有着一张略显幼齿的娃娃脸,像是初高中里的三好学生,总是能在领奖台上看见的那种类型。
而且……
中文……
云野的嘴唇像是被粘合在了一起,她几经张嘴,但都说不出话来,心脏狂跳不已,她挣扎着站起身,但是失去一切力气的她又一次瘫坐在了污水里。
“找到了!就在这里!”
卫兵的声音从少年的背后传来,少女忍不住用中文喊了一声。
“小心——!”
少年缓缓转过身去,那些油灯里摇曳着的暖黄色火光照亮了少年的脸庞。
“你是谁?不要妨碍抓捕!”
为首的卫兵拔出腰间亮银色的长剑,杀气腾腾地向着少年的脖子比划。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少年虽然看着年轻,但感到杀意的他连一刻犹豫都没有就从空无一物的身旁抓出了一把没有任何剑鞘保护的长剑,原本疑惑的表情瞬间冷若寒霜。
卫兵向前走出了一步。
少年手里的长剑,一把冰蓝色的,如同冰晶铸成一般的长剑,瞬间迸发出了可怕的气势,哪怕云野的魔法天赋极弱,她也感受到了那股如同风暴眼一般的魔力漩涡。
轰!!!!
冰蓝色的光芒充斥了整个下水道的空间,迸发出的魔力将下水道的天花板打穿,被打穿的空洞如同被彻底抹去了一般,切口无比的光滑,月光沿着破口,照在了少年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冰凉的银色。
如同死亡本身的概念被赋予了这数位卫兵一样,他们被永远定格在死去的一瞬,如同一座座雕像。少年缓缓转身,看向少女,脸上依旧是那副疑惑的表情。
“哈——”
云野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现了一股笑意,怎么说呢,像是仇人被天灾带走了,虽然不是自己做的,但是一股对仇人倒霉的嘲笑和大仇得报的感觉还是充斥了她的胸口。
“哈……哈哈……”
云野无声地大笑着,虽然声带磨损地有些严重,笑得很难听,但她还是笑出了泪花。
透过乌云,云野再次看见了那皎洁的月亮,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哈啊……对了,你是不是想问这是什么地方来着……”
云野收起笑意,微笑着看向少年。
“欢迎来到异世界,我的同胞。”
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用中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