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薇”希尔兴奋地指着天际，“流星！”
一颗银白的轨迹划过深蓝夜幕。是北境座流星雨，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光顾。我曾独自在这里看过三次，许过同一个愿望——找到归属。但每一次来好像都离愿望更遥远了。
重生在这个身体已经半年了，可我仍会在某些时刻感到恍惚，比如镜中总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可眼下，看着那张我用了十多年、熟悉到每一寸肌理都刻在记忆里的脸，正冲我笑，又让我感到一阵恍惚。
原来从这个角度看，我笑起来是这样的。
所以我到底是谁呢？陈凡，希尔还是说歌琳薇尔本人？
“许愿了吗？”希尔伸手搂住依偎在他身旁的歌琳薇尔，动作笨拙却认真。
“没有。”我说，“流星承载不了太重的愿望。”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你说话有时候很像老头子。”
我感到一阵内心的刺痛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他说道：“哪有，嫌人家老是不是？你这样跟女孩子说话别人可是会讨厌你的呢。”
“我从来没想到我能在这个世界找一个如此了解我的人，薇。”希尔看着歌琳薇尔地脸轻声说道。
“你说这些干什么，这不是我在这里吗。”
“歌琳薇尔。”希尔一转温柔的语气，变得冷淡起来。
“嗯？”
“你真的相信人有前世吗？”
“肯定相信啊，你这不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好好的在我面前嘛？怎么了？”我迅速察觉到希尔情绪的不对劲。
他仰头看着星空，侧脸在月光下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有时候我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久到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但理智告诉我，我们相遇才半年不到。”
“可能只是错觉吧，毕竟当时的你是那么的孤独，感官被无限地放大了吧。”
“不，你总能精准的猜中我的感受，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好像就已经看出了我的焦虑。那明明是与我朝夕相处的姐姐都无法看透的，或许说这个世界的人都没人了解我过去的情况下，只有你能猜到。”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目光移向希尔的脸，一言不发。
“歌琳薇尔。”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这次更轻，更像叹息，“你是谁？”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的额发，尽显他疲惫的脸庞，或许他为了这个答案得到这个答案已经想了很久了。
疯狂跳动的心脏不断地催促着我告诉他自己的来历，来结束这场荒诞的闹剧。
但当我张开嘴——
“我是你在错误时间遇见的人。”我说出了今晚最接近真相的一句话，但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事情的真相。“或许有一天你会后悔认识我。又或者说有一天我会后悔认识你。”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又一波流星雨划过天际，在他瞳孔里留下转瞬即逝的银线。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把我彻底搂在怀里：“我不会后悔的，我相信你有你的苦衷，我相信你迟早会告诉我。即使如你所说的是错误的时间，我也会把尽力去改写这个结局。”
少年的誓言莽撞又天真，就像当年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对着同一片星空发誓要成为英雄。
“冷吗？”他突然问。
还没等我回答，他已经脱下自己的旧外套——那件袖口磨得发白的夹克，轻轻披在我肩上，那是来到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也是姐姐亲手给他做的，是他最喜欢的衣服，也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而此刻，它包裹着歌琳薇尔的身体。
已经好久没穿过这衣服的感觉，让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襟。
“谢谢。”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不用谢。”他说，然后顿了顿，“其实……我有个请求。”
“什么？”
“闭上眼睛，给你个惊喜。”
闭上眼睛后，我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猛地张开双眼，但他的吻终于落了下来。
我的身体比思想更先反应，脖颈向后缩了寸许，指尖抵住了他的胸口。
他察觉了，动作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和困惑：“怎么了？”
那一刻，万千句话堵在我的喉咙里：“不该是这样的啊，你所爱的不过是未来的你自己罢了，不能是这样的。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正因为了解，我才知道你现在心跳有多快，多害怕被拒绝——就像十六岁那年，自己喜欢的女孩离自己而去一样。”
但最终，所有汹涌的真相，都被我锻造成最温柔的谎言。
我主动凑上前，闭上眼，完成了这个吻。
歌琳薇尔在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想：就这样吧。至少此刻，伤心的理由少了一个。
“你知道吗，希尔，或许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更‘了解’你。”我又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即使有着【贞洁】权柄的我并不会感到寒冷，但这件衣服仿佛有魔力一般，能让我那躁动不安的心沉浸下来。
他轻笑，“比如呢？”
“比如，你现在一定在想，如果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希尔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扩大，被你说中了。
“你说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不会疯掉啊？”我冷冷的问他。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移到了我的脸上，接着便是一顿毫无章法的揉捏：“知道我的答案了吗?以后再乱说话可不行，你可是代表神的旨意，到时女神真把你收走了我怎么办。”
“不过，”他停下动作，掌心贴着我的脸颊，眼神认真得让我心颤，“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说过，我会改写我们故事的结局。这是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的誓言。”
男人的誓言吗，我微微恍惚。曾几何时，我好似也有过如此的誓言，但好像既不属于歌琳薇尔这副身体，也不属于希尔，而是以前的陈凡。最终那些誓言好似冬天的雪一般消融于现实。如今，同样的决心，却来自一个被我“引导”的少年，对象是我这个最大的谎言。
是这具女性的身体让我变得多愁善感了吗？还是因为，我太久没有被这样毫无保留地、坚定地选择过了？
即使他选择的，只是一个精致的幻影。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好啊，”我轻声说，主动将手覆在他贴着我脸颊的手背上，“我相信你。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去守护‘我们的结局。”
当下我的魔法已经足够我将一个人的记忆彻底灌入一个躯体了，看来刚转生时那个想法以另一种理由实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