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为什么这么吓人,一点表情都没有。”
“因为现在我需要保持警惕,不然被跟踪了可不好。”
歌琳薇尔觉得他没有说实话,过去的她并非这样,这冷峻的表情给她的感受让她实在受不了,她决定试探一下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我感觉你是不是有些不高兴,是因为我拖累你了吗?”
希尔以极快的速度低头看了她一眼:“并不是的,只是这样我才能保持最高的警惕,确保你的安全。”
歌琳薇尔并不意外,她不指望简单的问话能让自己将一切都交代,明面上她与希尔好像也并不算太熟悉,救人只是他的善意而已。因此她不再言语。
黄昏的光,是一种公允的冷漠,正如希尔此刻的脸庞一般。他并没有选择将歌琳薇尔带到城镇中,反而选了一片森林,这片森林是他刚到这个世界时经常来的地方,不远处便是他的家,但为了预防有人跟踪,他并没有选择直接回家,而是选择了这一片他无比熟悉的森林。
歌琳薇尔看着眼前一脸冷漠的烤着兔子的希尔,她也认出了这片森林,以前她就经常在这里抓一些动物回去给姐姐做饭的。甚至第一次做饭的时候还被问为什么突然做的那么好吃。
“给你。”
她接过希尔递过来的一条兔腿,又抬头看着他的脸,心中有一种很特别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歌琳薇尔笑眯眯的看着希尔说道:“你知道吗,这样烤的腿有一个缺点,想知道是什么吗?你去附近帮我找点罗勒。”
这是歌琳薇尔上一世在后续的冒险中接触到的一种吃法,她坚信过去的自己也会喜欢这个。
希尔半信半疑的看着他,终于摘下了他那张冷峻的脸庞。
“喂喂,不要小看我好吧,我可是很会吃的。“
不久歌琳薇尔看着手里拿了两把罗勒回来。
她接过后,直接放到一块石头上,又用另一块石头开始研磨,不一会绿色的酱便形成了。她把咬了一口的兔腿沾上酱,然后给希尔递过去:“常常吧,这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能盖住兔肉的酸味。就是有点可惜没有松子,不然会更好吃,你求我下次可以给你露一手。”
“你都吃过了还递给我?”
“什么意思,美少女吃过的东西给你吃你还不愿意了,不吃你就别吃了。”说完歌琳薇尔便伸手去抢。
“不错,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希尔中肯的评价道,“不愧是大小姐,会享受。”
“别打趣我了,我只是个弃子而已。他们很明显不想让我继承圣女的位置。到是你,我感觉你…身上有种抽离感。好像人在这里,但思绪在很远的地方。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来帮你解惑。”歌琳薇尔其实很清楚,不论是那具陌生冷峻的面庞还是现在这副亲切正常的面孔,不过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情绪罢了。
上一世的她在此时也是如此,刚转生的他欣然接受了自己转生的事实。带着系统的转生,怎么想都有犹如梦一般美好。不久他也成功依靠着系统赋予的能力从崭露头角到功成名就的加入勇者小队,而这只用了仅仅一年而已。
但就在国家公主为他献上王国最高荣誉时的礼物时,那时候的他是那么的辉煌,公主亲手为他奉上加冕礼,他突然无比清晰的想起,前世的自己为了女朋友的生日,用尽勇气将礼物送到她手上时,却被她轻轻的推开。那礼物冰冷的触感,比眼前公主指尖的温度更真实也更灼人。
歌琳薇尔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是怎么过来的了,只记得那天晚上的他就像一具尸体一般,本该独属于他的庆功宴上,他没有出现,他害怕看到那些人的脸,那些人所依赖的,歌颂的不过是一个拥有系统的他,或者说一个“系统宿主”而不是他本身。他也知道了,这个世界并没有属于他的根好像,他无法再对这个世界形成抓力,大家都只是依赖他,和上一世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并没有任何人在意他这个人。
不还是有些差别的,起码家里的姐姐是真正的爱着自己的,即使她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但他待希尔如家人般,这是当时两世为人的希尔为数不多感到的来自家庭的关爱。
也是那晚,他渐渐收起了他那心高气傲的性格,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变强了,而是被一个更强大的外壳包裹住了而与。外壳越辉煌,内里那个渺小的无助的自我就越发窒息。他开始不再像活在爽文里一般,追去自己的欲望,各种打脸各个家族的公子,而是选择了加入了现在的勇者小队,仅活跃在抗争魔族的一线,并且时不时回家看看姐姐。
希尔猛地抬头。他很疑惑,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女能看穿他深埋眼底的情绪。这明明是她姐姐都没能看出来的东西。
别紧张,”歌琳薇尔轻笑,依然慢条斯理地吃着兔腿,“人这一生,有些滋味是刻在骨头里的,比如孤独时候的霉味。”
看着歌琳薇尔的笑,希尔感到一阵寒意,明明眼前这个少女是那么的年轻,她说出的话确是那么的沉重而有分量。
他不禁问道:“你真的只有14岁吗?”
“很伤人诶你这话,我哪里不像14岁了?”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她忽然换了话题,不再看向希尔而是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变得悠远,“书中的主角一开始跟我一样弱小且被抛弃,但他突然得到了做梦都想不到的力量。他能让花瞬间绽放,能让暴雨停歇,能让恨他的人跪地臣服。”
“然后呢?”希尔忍不住的问。
“然后他精神开始变得不稳定,行走疯狂的边缘。”她平静地说,又撕下一块兔肉并沾上罗勒酱,“但并不是你想象的迷失在强大的力量中的疯狂,他并没有变成毁灭世界的灭世魔王,而是更安静的疯法。他开始在每一个清晨呕吐,因为他总是幻听别人在他身边说话。”
“谁在说话?”
“一个过去的自己,或者说那个被抛弃的懦弱的自己。”她转过头,再次望向希尔,火光又一次照亮她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希尔看到了某种他极度熟悉却又绝不该出现在陌生人眼中的疲惫与洞悉。“当初那个被家族抛弃他却不敢哭的他,因为他知道没人在乎他,不会有人哄他,哭只会是浪费体力而已,这样的他看到了如此强大的自己会怎么样呢?”
歌琳薇尔没有管希尔的感受,自顾自的继续讲下去。
“你觉得他会羡慕,崇拜呢?”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是会觉得这个无所不能自己是个怪物,陌生得让人害怕?”
篝火噼啪爆响。希尔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那个人做了件很奇怪的事,他不在随便动用自己的力量来为所欲为,”她放下吃干净的骨头,拍了拍手,“他开始用他的力量试着为这个世界做贡献,即使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或许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样有意义吗?”希尔沉重的问道
“意义是自己给予自己的。”她注视着他,目光温柔,“当你把种下一棵树的时候,你会担心它,你有属于自己的感情,而这些感情便是你做这件事的意义啊。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感情,才让人感受到人为什么是人。如果一个人感情都没有了,我们也不会称之为人。”
“所以别问有没有意义,行动先于思想,才会有所收获。”
“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故事?”希尔冷不丁的问了歌琳薇尔一句。
歌琳薇尔慢慢的走到希尔身边:“啊,看你不开心的样子,我给你讲个我看过的一个故事,让你开心一点。说不定哪一天我也像故事里一样呢,突然获得了强大的力量,我会罩着你的,放心。好了好了,我要水,我要洗手,快去给我装点水回来,当作讲故事的报酬。”
他走入黑暗,脚步声渐远,良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能撕裂一切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他不知道为什么。
歌琳薇尔独自坐在火边,夜风吹动她的额发,她轻轻按着自己同样在发疼的胸口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陈凡时,也曾笨拙地试图给一只受伤的小鸟包扎。那时的手,也是这么抖的。
“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混蛋,我都这样来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