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往常一般,但希尔此时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波动。他睁开眼,盯着屋顶,很想起身,大概猜到了某些事情,尤利乌斯找过来了,但他目前并不想面对这个问题。
希尔坐起身,看向窗外,愣在那里,许久没动,空间波动消失了。他又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某天的下午。她蹲在训练场边上,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他走过去,她就抬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你在写什么?”
“名字,”她没有抬头,而是继续低头写着,“故事里总说,把人的名字都写在一块就永远不会分开。”
希尔没说话,而是静静的看着她继续写,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很认真。写完了,她指着那两个名字,仰起脸问他:“好看吗?”
希尔点点头。她就笑了,笑的很奇怪,不是小孩子得了夸奖的那种得意,而是像她早就知道他会点头,她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你其实不开心喔,希尔先生”她忽然说,“你点头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
希尔愣住了,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没人看的出来他的心事,而眼前这个女孩短短几天的相处,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点破自己的内心了。他不禁发问:“你怎么知道?”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看见了。”
打断他的是门外的脚步,希尔还是没起身,他纂紧了被子,被子上仿佛还留有她那淡淡的气味。希尔不明白为什么今晚她会要求跑去跟姐姐睡,难道是怕自己难堪,猜到了些什么?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很久。尤利乌斯想干什么?等自己起身阻止他?
希尔睁开眼,夜,静极了,他盯着对面的墙,墙上是一件黑袍,是自己救下她时从别人身下扒下来给她穿的,那时候自己好像也没看到她露出害怕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点点手忙脚乱般恐慌,而且看到自己的同时瞬间就安心了下来,那她被带走估计也不会害怕,没事的,他在内心如此的安慰着自己。
他忽然她从第一天起就没害怕过他。就好像她知道,不管这个世界多可怕,他这里永远是安全的。可是她知道他这里是什么吗?
希尔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看见他会魔法,会救人,会每天下午陪她训练。她只是一个小女孩,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我相信你。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上一世,他又变得如此软弱了,就像以前一样。
上一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每次想,每次都觉得恶心。
上一世他十六岁,一事无成,父母抛弃,学习不行,就连初恋都嫌弃自己。后来慢慢的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连朋友都失去了。他试过努力,真的很努力,但现实好像喜欢跟他开玩笑般,他从来不会成功。他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但他拿自己没办法。那个声音一直在他脑子里,从小到大,从记事起就在那里:你不行。你做不到。你不配。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小时候父母说的?可能是老师说的?可能是同学说的?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个声音一直在,一直在,一直在。最后,他死了。
怎么死的,他记得是实验室里的爆炸。随后他又醒了,复活在这副身体上,整个人躺在一个荒山野岭的地方,带着系统,如小说一般。
他很开心,他认为自己终于开始转运了,自己将在这世界闯出一片天。他喜欢这种随时可以掌控一切的力量,不必再像前世一般无力,喜欢那种别人看他时眼里那种敬畏,而不是上一世那种鄙夷。他就像落入米缸的老鼠,尽情的享受着这一切的恩惠,直到某一次庆功宴,公主眼里那种眼神,让他想起来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那声音又出现了,你不配,你不行,你做不到。明明他已经拥有了无可匹敌的力量,明明他已经将一切都掌控在了自己的手里,那种声音又出现了。
他以为这个秘密会跟他一辈子。没人会知道。没人能看出来。他可以在人前扮演英雄,回到屋子里继续恶心自己。直到她的出现,自己只是随手救下了她,她却仿佛无限的了解他一般。
她看着他,说:你其实不开心。你点头的时候,眼睛没在笑。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透明的人。那些他藏在心里的东西,她一眼就看穿了。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情,希望她能呆在自己身边,又害怕她呆在自己身边。
他怕她继续呆在身边,怕她看见更多,怕她看见那个窝囊废。怕她看见那个不配活着的人。怕她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有一天会变成失望。那是他上一世看到最多的表情,他不希望这一世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这个眼神。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继续每天下午陪她训练,看她冲他挥手。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好,就这样,什么都别变,一个月的期限还有好久。
他不知道她是谁,但那是他到这个世界多年来,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有些想吐,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内心在谴责他这种见死不救的态度一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又急又重,血液在耳朵里轰鸣。他想坐起来,掀开被子冲出去。
冲出去又能做什么呢?自己是跟勇者实力并无太大的差距,就算能救下她。然后呢?他冷静的盘问自己的内心。
然后他是什么,叛逃者?和整个教会为敌的人?他用系统给的力量,保护一个小女孩,然后呢?她长大了,问他:我们为什么一直跑,那些人为什么抓我,你究竟是谁?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敢再往下想。
难道全盘托出,说自己本来是个窝囊废,死了被系统砸中,得了这身力量,说我不知道这力量该不该用,所以一边用一边恨自己,说你是我唯一一个不用假装什么的人,所以我要为了你背叛所有人?
他什么都说不出,因为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不知道哪个是对的。不知道他做的任何一件事,到底是他自己想做的,还是系统推着他做的。
他不知道他是谁,究竟是上一世的陈凡还是这一世的希尔...陈凡是那么的窝囊,自己甚至不愿去承认,希尔对这个世界又是那么的没有归属,除了自己的姐姐。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只知道,如果冲出去,她或许就能留下来,毕竟30天还未到。她就能继续每天下午蹲在那里等他,跟他一起训练,每次看到他继续冲他挥手,继续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说:你这里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