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睛生疼。
他慢慢放下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他此刻的脸，苍白又麻木，眼眶通红却流不出泪了。
歌琳薇尔看着过去的自己，心中五味杂陈，什么滋味都有。她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太年轻，太想当然，连关系都没确认过，全凭自己一厢情愿地幻想，哪来的资格去难受呢，自己连开始的勇气都没有。
晚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同学们陆续回来，教室里渐渐嘈杂。苏晓也回来了，脸颊微红，嘴角带着未散的笑意。她从林歌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陈旭外套上那股运动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陈凡回到座位，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继续做题，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梦境开始模糊。十四岁的陈凡渐渐淡去，一切的一切，都像褪色的照片，一点点消散。忽然，一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出现，“如果有人能看见我就好了，不需要拥抱，不需要爱，只要看......看见我就好。”
那是过去的他在迷茫中发出的心声。如今想来，或许那时的自己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爱情本身，否则也不会在后来，与初恋彻底分手。
现在的她已经明白，有些空缺注定无法被他人填满。历经两世的她不会再让这些往事扰乱自己的步伐，只是当记忆翻涌时，心底仍会泛起淡淡的叹息。
画面流转，这次率先传入耳朵的是熟悉的声音与那股厌恶的味道，那是她的上一世。
风带着腐臭和魔物粪便的味道，雨水是酸涩的，打在脸上会留下细小的红痕。亚伦和姐姐莉亚住在一间漏雨的木板屋里，冬天靠彼此体温取暖，夏天要和蚊虫争夺睡眠。
“姐姐，我饿。”
少年时期希尔蜷在角落，希芙也全然没有她印象中那般健康的模样，瘦得颧骨突出，却把最后半块黑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进他手里。
“吃吧，姐姐不饿。”
她在说谎。歌琳薇尔看见她偷偷咽口水，看见她胃部因为饥饿而痉挛的轻微颤抖。这不是属于她的记忆，这是属于原主希尔的记忆。
那天晚上，希芙抱着他，在漏雨的屋檐下轻声说：“希尔，姐姐会保护你的，别怕。”
歌琳薇尔心头又泛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羡慕，羡慕那个真正的希尔，能拥有这样深爱着她的姐姐。这和刚刚回忆完陈凡的自己一种别样的感觉。自己终究只是个窃取了别人人生的闯入者。
画面碎裂，十六岁的希尔倒在血泊里那是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刻。真正的希尔已经死了，她看见血泊中那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希尔，以及那一直站在他面前的希芙。面对逼近的魔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可当魔狼扑上来的瞬间，希尔那只纤细的拳头却猛然挥出，将整头狼轰成了一团血雾。那时候的自己，歌琳薇尔恍惚地想着，自己大概正在确认系统赋予的那份力量。
希芙转过身来，抱住他，哭得浑身颤抖。
“希尔..你怎么了？”
希尔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管希芙，而是开始大笑。
“我变强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让希芙感到有些陌生。
梦境开始加速，像快放的电影。
希尔的崛起，是标准的爽文模板，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孤儿，一跃成为站在人类顶点的人。每一步，都伴随着欢呼、崇拜。
他住进了豪华的庄园，穿上了最豪华的衣服，餐桌上永远摆满珍馐美味。希芙被他接来王都，住进最大的客房，有女仆伺候，有裁缝量身定制衣裙，这仅仅是一年内的事情。
但姐姐看他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从欣慰，到担忧，到陌生。
某天深夜，希尔从宴会归来，醉醺醺地推开姐姐的房门，想炫耀今天又有多少贵族小姐向他示好。却看见希芙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他们小时候唯一一张合影画在破纸片上的简陋画像。
“希尔，”希芙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最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希尔愣住，他不理解为什么现在姐姐会这样问他。歌琳薇尔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看着，沉默着，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是下雨天。”希芙自问自答，“因为下雨天，空气中那恶臭的味道会被冲淡，我们可以享受难得清新一些的空气。”
她转过身，眼里有泪光。“现在你喝的是贵族们准备的好酒，住的是不漏雨的房子，穿的是不会破的衣服。”
“但我有时候会想我的弟弟，是不是在那个矿洞里，就已经死了。”
希尔的酒醒了一半，他想反驳，说“我还是我，想说我变强了，我们可以过上好日子了”。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确实是掠夺了一个人的人生，这是他不可否认的，他对眼前这个女人并没有太多的情感，更多的是对于原主的愧疚，以及作为一个见证他崛起的炫耀对象？
希尔看着这样的希芙，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转过身，消失在门外。
歌琳薇尔站在一旁，看着希芙缓缓转过身来。当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时，希芙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歌琳薇尔下意识想上前抱住她，却猛地停住，她依然无法触碰任何实体，一旦尝试，只会徒劳地穿过那颤抖的肩膀。
她知道，希芙自从这件事之后便回去了他们以前居住的小村庄，将房子修复，不再跟希尔一起住在王都。
画面继续流转，没有在这一刻停留。
画面中，希尔单膝跪地，面前是公主伊莎贝拉，那个有着倾国倾城容貌、被誉为王国明珠的十九岁少女，双手捧着一顶镶嵌着七色宝石的王冠，缓缓走来。
国王的声音洪亮庄严，“以王室之名，以诸神之见证，授予希尔·利刃公爵位，世袭罔替。”
公主走到他面前，俯身，将王冠戴在他头上。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额发。希尔抬起头，目光落在伊莎贝拉的脸上，那张脸突然与上一世某个人的轮廓重合了。那是他在失去苏晓后遇到的第一个人，那个他以为能填补空缺的...初恋。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
歌琳薇尔站在一旁，看着希尔瞬间苍白的脸色，却见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这让她感到一种荒谬，明明内心已经天翻地覆，表面却能维持得滴水不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