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斯卡帕湾的炸鱼薯条

作者:铝箔防水又防油 更新时间:2026/2/4 20:32:35 字数:2325

都港区,凌晨一点四十分。

“晚酌亭”的暖帘在四月的夜风中轻轻摆动,门楣上那盏竹编灯笼是这条后巷唯一的光源。推开杉木移门,吧台后传出的切菜声清脆规律,如同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欢迎光临。”

苏晚晴没有抬头,她正将一块鲣节削成薄如蝉翼的片,动作流畅得仿佛在弹奏三味线。来客是位六十岁上下的英国绅士,深灰色三件套西服熨帖合身,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眶微红,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飞行。

“听说这里能吃到正宗的炸鱼薯条。”他的英语带着剑桥腔,目光却落在墙上那幅泛黄的海图上一—斯卡帕湾的轮廓被红墨水勾勒得格外清晰。

“请坐。”苏晚晴这才抬眸,用流利的英语回答,“不过需要四十分钟。薯条要现切,鱼要现杀,面糊要醒发。”

“这正是我想要的。”老人选了靠窗的位置,解下怀表放在桌上,表盖上蚀刻着皇家海军的锚形徽章。

厨房里响起油锅预热的声音。苏晚晴从水族箱捞出两条银皮青鳕,鱼鳞在灯光下泛着北海特有的冷光。她处理鱼的手法很特别——不用惯常的剖腹法,而是沿着脊柱两侧下刀,完整取出两片鱼排,留下完整的骨架和头尾。

“这是奥克尼渔民的古法。”她仿佛看穿了客人的疑惑,“他们认为完整的鱼骨能保佑渔船平安返航。”

老人微微前倾:“你去过奥克尼群岛?”

“在勒威克学过三年海产料理。”苏晚晴将鱼排浸入冰牛奶,“但炸鱼薯条的故事,是一位老水兵告诉我的。他参加过日德兰海战。”

油温升至180度时,她开始调配面糊。这不是常见的啤酒面糊,而是用黑啤酒、杜松子酒和少许麦芽醋调制的秘方。面糊落入热油的瞬间,发出如同海浪拍打舰艏的嘶响。

“1915年春天,‘厌战’号刚服役三个月。”苏晚晴的声音和油炸声交织,“斯卡帕湾的风像刀子,连海鸥都不愿出巢。水兵们发明了一种游戏——用信号旗杆改装成钓竿,比赛谁钓的青鳕多。”

她将裹好面糊的鱼排滑入油锅,金黄色的气泡迅速包裹住鱼肉:“有一天,舰长突然宣布举办捕鱼大赛。水兵们用帆布和铁丝做成巨大的圆网,半天时间就捞起四百磅青鳕。厨子们忙疯了,有人提议做成炸鱼,因为这是最快喂饱全舰的方式。”

薯条下锅时,厨房里弥漫起焦糖化的香气。苏晚晴选的不是常见的马利斯派珀马铃薯,而是产自奥克尼本地的红皮土豆,淀粉含量恰到好处,能炸出外脆内绵的双重质感。

“但那天晚上,很少有人吃得下。”她用漏勺轻轻翻动薯条,“就在炸鱼出锅前,瞭望哨发现了德国潜艇的潜望镜。全员战斗警报响了整整六小时,等解除警报时,炸鱼已经凉透,面糊软塌塌地粘在盘子上。”

老人摩挲着怀表盖:“我祖父在那艘舰上。他是轮机舱的三副。”

苏晚晴将炸物捞出沥油的动作顿了顿。油锅里的余温还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远去的回声。

“那么您应该知道,”她把金黄色的炸鱼薯条摆进预热过的骨瓷盘,挤上自制塔塔酱和豌豆泥,“战争结束后,皇家海军把‘厌战’号改成了博物馆舰。老水兵们每年聚会,总会点这道菜。不是因为它多美味,而是因为——”

“因为它凉了也能吃。”老人接过话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祖父说过,在斯卡帕湾那四年,他们练就了一项本领:能在炮击间隙吃完一盘炸鱼薯条。热的时候吃味道,凉的时候吃热量。他说那是战争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事——珍惜所有能入口的东西。”

苏晚晴端上餐盘,炸鱼的面衣在灯光下呈现出完美的蜂窝状结构。她另附了一小碟腌制洋葱和半颗柠檬:“尝尝看。青鳕是我今早从筑地市场拍卖来的,船籍是阿伯丁。船长说这批鱼来自北海63号渔区。”

老人切开炸鱼,蒸汽裹挟着海洋的气息升腾。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尝某种超越味觉的东西。吃到第三口时,他放下刀叉,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水兵,并肩站在战舰的炮塔前。中间那人手里捧着个铁皮饭盒,笑容灿烂得不像身处战争。

“左边是我祖父,1917年。”老人指着照片,“右边这位,后来开了伦敦最早的炸鱼薯条连锁店。他说战争结束后,他再也无法忍受饥饿的记忆,所以立誓要让每个英国人都吃得起热乎乎的炸鱼薯条。”

苏晚晴为他续了杯大吉岭红茶:“1940年伦敦大轰炸时,他的店一直营业。丘吉尔特别批准炸鱼薯条店免于灯火管制,因为热食能安抚躲空袭的平民。那些端着油纸包钻进防空洞的人,吃的不只是食物,还有某种...正常生活的幻觉。”

夜色渐深,巷口传来垃圾车收运的机械声。老人吃完最后一条薯条,将盘子推向前方,动作郑重得像完成某种仪式。

“父亲临终前说,他想再吃一次正宗的炸鱼薯条。”他看着空盘,“不是那些改良过的、用鳕鱼或黑线鳕的版本,就是最原始的、用青鳕做的、面糊里带啤酒苦味的那种。他说那是战争的味道——苦涩,但能让人活下去。”

苏晚晴清洗着油锅,水流声填满了沉默。她知道,有些食物之所以成为国民记忆,不是因为美味,而是因为它在最艰难的时刻,以最朴素的形式证明了生命可以延续。

“要再来一份吗?”她问。

老人摇摇头,将照片收回口袋:“够了。记忆不需要太多。”

他付账时多放了一张二十英镑纸币在桌上:“给那位告诉你故事的老水兵带句话——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替我谢谢他。谢谢他记住了那些连历史书都懒得记载的细节。”

门铃轻响,暖帘再度摆动。苏晚晴擦干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皮质笔记本,在“炸鱼薯条”的条目下添了新注:

“1917年春,斯卡帕湾。‘厌战’号水兵在战斗警报间隙分享凉透的炸鱼。生存不总是热的,但能入口的,都值得感恩。”

她合上笔记本时,东方已泛起蟹壳青。晨光中,墙上的斯卡帕湾海图泛着柔和的色泽,那些曾经停泊过钢铁巨舰的锚地,如今只剩下海鸟和渔船。

但总有人记得。记得北海的风,记得凉透的炸鱼,记得在战争的缝隙里,依然有人愿意为了一顿热饭而等待。

厨房里,最后一点油香慢慢消散在晨风里,像那些从未被完全讲述的故事。苏晚晴熄了灯,在门口挂上“准备中”的木牌。再过十六小时,又会有新的客人推开这扇门,带着他们的记忆和渴望。

而她会在油锅前,将那些散落的历史碎片,一片片炸成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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