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咸牛肉三明治

作者:铝箔防水又防油 更新时间:2026/2/5 19:05:27 字数:3074

都港区,凌晨三点过五分。

“准备中”的木牌刚挂上不久,杉木移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股清冽的晨风,吹散了厨房里最后一丝残留的炸鱼油香。

苏晚晴正在清洗水槽,闻声回头。来客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深蓝色航海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高领毛衣。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淡青,像是长期缺乏睡眠,但步伐稳健,肩背挺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拿着一个方正的铁皮盒子,漆面斑驳,边缘已有锈迹,上面模糊地印着一些字母和徽章。

“抱歉,已经打烊了。”苏晚晴擦干手,用日语说道。

女人停在吧台前,将铁盒轻轻放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开口,英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口音,混合着疲惫与克制:“我……刚下船。从安特卫普来,集装箱轮。听说这里深夜也接待只想吃点简单东西的客人。”

她的目光没有寻常食客对菜单的探寻,反而落在苏晚晴身后那面挂满各式老式厨房器具的墙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晚晴看了眼那个铁盒,又看了看女人被海风磨砺过的面容和指关节粗大的手。

虽然很想休息,但也没法看着这样的客人饿肚子。

“请坐吧。”她换回英语,“只有些基础的东西。三明治可以吗?”

“最好是咸牛肉三明治。”女人几乎是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铁盒表面,“如果……还有热可可的话。”

“咸牛肉需要时间处理,至少二十分钟。可可可以马上有。”

“我可以等。”女人选了靠窗位置,脱下夹克,小心地搭在椅背上,那个铁盒始终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苏晚晴转身从储藏室的恒温柜里取出一罐东西。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圆形午餐肉罐头,而是一个略显笨重的方形铁罐,标签早已脱落,只剩暗沉的金属本色,罐底隐约有“FR** BENT*S”的模糊钢印。她用小刀娴熟地切开罐盖,露出里面压实紧密、色泽深红的咸牛肉。一股混合着盐、香料和时间的特有气息弥散开来,不刺鼻,却厚重。

“老存货了,”苏晚晴一边将整块咸牛肉取出,一边解释,“南美产的老牌子。现在很少见到这种包装。”

窗边的女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些。“像是……战时的那种?”

“配方和工艺接近。来源是个秘密。”苏晚晴将咸牛肉块浸入冷水,开始切片。刀刃切入紧实的肉质,纹理细密,几乎看不到脂肪的白色。“这种咸牛肉,直接吃太咸,也硬。需要冷水慢慢逼出盐分,再用重物稍微压一压,挤出多余水分,才能恢复些许柔软。”

厨房里只剩下规律的切刀声和水流声。女人静静看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父亲说过,最好的吃法,是切薄片,夹在烤得微焦的面包里。面包要厚实,能吸收肉汁和咸味。”

“他是水手?”

“轮机舱的。一条跑北极航线的旧船,不是主力舰,是条改装过的货船,负责护航队的外围警戒。”女人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北冰洋翻滚的墨绿色海水和铅灰色天空。“他说,在机舱里,噪音和高温让人麻木,但换岗上甲板时,冷风能瞬间吹透骨髓,感觉连思维都要冻僵。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伙夫偶尔用罐头肉夹在硬面包里递过来的东西,他们就叫它‘救命三明治’。面包有时烤过了头,牛肉也往往来不及处理,咸得发苦。但那一口下去,混合着麦香和机器油味的咸热,是能让人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苏晚晴将压好的咸牛肉薄片在预热好的铁板上轻轻煎烤,边缘微微卷起,发出细小的嗞嗞声,更浓郁的肉香被激发出来。她没有用任何额外油脂,咸牛肉自身的脂肪已在高温下融化渗出。

“北极航线,”苏晚晴缓缓说道,“风暴,浮冰,还有潜伏的狼群。海水接近零度。”她将煎好的牛肉片移到吸油纸上,“能跑那趟线的,都是硬骨头。”

“硬骨头……”女人苦笑一下,手指轻轻扣着铁盒,“他活下来了,是的。但他说,真正的冰寒不在海上,而在骨头里。回来以后,每到冬天,或是听到某种低频的机器轰鸣,他就会被拽回去。整夜睡不着,或者被噩梦惊醒。梦里没有具体的敌人,只有无尽的、吞噬一切的寒冷,和嘴里那股怎么都化不开的咸味,像是海水冻在了舌根。”

苏晚晴开始烤面包。她选了质地紧密的乡村面包,切片稍厚,在明火烤架上炙烤至两面金黄酥脆,内里依然柔软。热可可也在小锅里慢慢加热,用的是全脂牛奶和黑巧克力块,撒入一点点海盐。

“他试过很多办法,”女人继续道,像是在对苏晚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他发现,如果能在感到寒冷和恐惧时,自己动手,耐心地处理一块这样的咸牛肉,认真做一份三明治,配一杯滚烫的可可,慢慢地吃下去……那种被拽进冰海深处的感觉,会退潮一些。像是……用一种温热的、可控的‘咸’,去安抚记忆中那种冰冷的、绝望的‘咸’。”

三明治组装好了。苏晚晴没有添加任何蔬菜或酱料,只是将微温的咸牛肉薄片铺在烤面包上,合上,对角切开,露出红白相间的截面。热可可倒入厚重的陶杯,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

她将餐盘和可可端到女人面前。

女人没有立刻开动。她先是双手捧住陶杯,深深吸了一口巧克力的甜香和热气,然后才拿起一半三明治。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眼睛时而闭上,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安静的仪式。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打开了那个斑驳的铁盒。里面没有食物,只有几本用塑料纸小心包裹的旧笔记本,和几张泛黄的手绘海图草图。最上面一本笔记本的封皮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北大西洋日志(片段)”。

“这是他后来写的,”女人抚摸着粗糙的纸面,“不是出版的书,只是给自己看的东西。他说,把那些碎片记下来,就像把散落的零件拧回机器上,虽然机器再也开不动了,但至少看起来完整一些。写作,对他来说,就像处理这块咸牛肉——把过于咸涩沉重的记忆,加压,挤出一些苦水,切成能审视的片段,用文字的微光烤一烤,才能让自己面对。”

她合上铁盒,将剩下的一半三明治吃完,又喝光了可可。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

“他八年前去世了。临走前,他把这个铁盒给我,里面是他的日志,和……这罐他藏了很多年、一直没舍得开的咸牛肉。他说:‘莉娜,这东西早就过了能吃的日子了。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地方,一个人,觉得他们能听懂这块铁皮和里面东西说的话,也许可以把它带去。’”

莉娜看向苏晚晴:“我在这附近码头卸货,听一个老引水员提过这间店。你的店,还有你看那块肉的眼神……让我觉得,就是这里了。”

苏晚晴沉默地清洗着铁板。水汽蒸腾。“记忆的咸味,处理起来,火候和时间比味道更重要。”她最后说,“他能找到自己的方法去‘处理’,并把‘配方’留给你,这本身,就是很了不起的返航。”

莉娜站起身,将铁盒推向苏晚晴:“这个,留在这里吧。他的日志,和……那块‘过去的咸味’。它应该属于一个懂得‘处理’往事的地方。”

苏晚晴没有推辞,用干净的布接过铁盒,郑重地点了点头。

莉娜付了钱,离开时,东方的天空还是一片黑。那个沉默的铁盒在吧台柔和的灯光下透着一角银光。

苏晚晴没有立刻去翻阅那些笔记。她走回厨房,拿起自己的皮质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咸牛肉三明治——北极航线,记忆的脱盐。

轮机手的女儿带来一罐冻结时间的咸涩。

以可控的温热处理不可控的冰冷,以缓慢的咀嚼对抗速冻的恐惧。

最终,日志取代了呐喊,铁盒封存了航迹,咸味在讲述中失去锋芒,归于平静的佐证。”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拂过铁盒冰凉的表面。这里面封存的,是一个无名水手对抗北冰洋寒潮的个人战役,是一场用纸笔和耐心为记忆进行“脱盐处理”的私人仪式。

窗外,城市仍然寂静,只能听到一些悉悉嗦嗦的风吹叶子的声音。再过十几个小时,“晚酌亭”的灯笼会再次亮起,暖帘轻摆。或许会有新的客人,带着属于他们的、需要被“处理”和“倾听”的记忆滋味,在深夜推门而入。

而苏晚晴会在这里。她的厨房,是故事的港湾,她的料理,是为过往“脱盐”、为记忆赋形的宁静仪式。油锅、铁板、水流声,以及沉默而专注的聆听,是她回应那些深夜里漂泊而至的魂灵与历史的、唯一的方式。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快点把东西收拾下。苏晚晴揉着有些朦胧的眼睛,“稍微有点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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