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招牌在雨后的夜色里泛着暖黄色的光,隔着十几步远就能闻到里头飘出来的烤肉香气。
我的肚子在这个时候极不配合地咕噜了一声,尤娜扭过头用那双粉色刘海下的眼睛瞅了我一眼,嘴角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想弹她脑门的笑。
“诶~克洛蒂娅饿了呢。”她用一种甜到发腻的语气拉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那种专属于她的、没事找事的愉悦。
“……闭嘴。”
她咯咯地笑,向前蹦了半步,和我肩膀靠了靠。
那股淡淡的梅花香气混着夜风扑过来,我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这气味有点奇妙,异世界带回来的习惯——只要这个气味在旁边,某种地方就会不自觉地松一点。
佐藤健走在我们右侧,黑色短发在路灯下显得有些黯淡,厚嘴唇咧着,正两眼放光地对着餐厅橱窗里展示的烤肉拼盘念念叨叨:
“那个牛肠看着就不错,还有那个猪颈肉,哎我感觉今天能吃三份饭——”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从异世界通过传送魔法回到地球,本来是件颇为感慨的事情,但跟着他们俩一起,那种重回故土的肃穆感愣是被消解了个一干二净。
偶尔我会停下来想一想——前三十年那个泡在小说和游戏里的男人,和如今以克洛蒂娅这副白发碧眸的躯壳行走于世的我,到底哪一个更真实一些。
大概都挺真实的。
也大概都挺荒唐的。
正想着,身后的小巷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在脚步落地的瞬间就停了。
不是那种普通行人的脚步。
节奏乱,踩得重,人数多,而且刻意压低了却压得并不干净。
这是打算包围人的走法,我在异世界见过太多回了,那种气味和地球上的其实没什么两样,都叫做准备动手。
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魔力已经开始在血液里轻轻流动,像一根弓弦被缓缓拉紧。
“诶,克洛蒂娅小姐,你怎么停了——”
佐藤健差点撞上来。
我没回头,只是开口:
“七个人,从左侧小巷。还有两个在右边的阴影里没动。”
佐藤健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
尤娜悄悄挪到了我身边,细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没有说话。
我感受到那点触碰,胸口不知道为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像平静水面上落了颗小石子,涟漪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然后那帮人就出来了。
果然是七八个,每人手里攥着一截钢制水管,在路灯下发出冷白的光泽。
为首的是个染着红发的年轻男人,发色很鲜艳,看上去像是某种廉价的警示色。
他把水管往掌心敲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是在给自己撑场子。
“哟。”他眼睛在我身上打了个转,笑出一排牙,
“这不就是今儿中午把我们哥几个揍跑的小美人吗?”
我在心里快速给这个人做了个评分:
身高大约一米七八,肩宽中等,握水管的方式是右手主力,左脚稍微靠前,说明惯用右侧发力,打架经验有,但远远没到让我需要认真对待的程度。
评分结果:不够格。
“你们想干什么?!”
倒是佐藤健先开了口,声音明显在裂,但他还是把身体挡在了我们前面半步的位置。
我看了他一眼——麻子脸上那双眼睛瞪得很大,手攥成了拳头,腿有点抖,但没往后退。
挺有意思的男人。
明明吓成这样了,还是要站出来。
红发男扫了佐藤健一眼,笑得更贱了:
“哟,妹妹身边还带着个男的陪?不过就这副小身板,帮不上什么忙的哦——”
“再往前半步,”
我打断他,抬起眼直视过去,
“我把你的牙挨个给你请出来。”
语气很平,不像威胁,更像陈述一个近期会发生的事实。
声音本身没有任何起伏,正因为如此,才比咆哮更让人不舒服。
红发男愣了一秒,但很快就重新挤出个笑:
“小妹妹,我知道你有点拳脚功夫——但我们这次带着家伙来了。要不要学乖一点,别做无谓的挣扎?”
他换了个姿势,水管往肩上一搭,
“而且吧,我们哥儿们今天心情好,只要你陪我们出去乐呵乐呵,今天中午的事情就算了,保证不让你吃亏——”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开始起哄着笑,笑声里带着那种专属于某一类人的猥琐,听着叫人皮肤发麻。
那个男人还在说着什么,配合着笑声做了几个不雅的动作,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
我的右手慢慢握成了拳。
说来奇怪——异世界里我砍过的人不算少,真正让我心里冒出那种冰冷愤意的,反而是这种东西。
可能是因为刀剑相向还算干净,而这种语气,这种笑,那种把人当成物件随意打量的眼神,才是真正令人作呕的东西。
“别费口舌了。”
我低声说完,脚尖一蹬地面,朝他们冲了出去。
“诶哟,这小美人还挺性情,这么迫不及待就要投入哥哥的——”
我的拳头先一步到了。
实实在在砸在他的腮骨上,带着魔力的冲击力穿透皮肉,能感受到那一瞬间骨骼传递过来的震颤。
红发男连半个字都没来得及收尾,整个人像一块被人踢飞的砖头,砰地一声砸进了路边的灌木堆里,带倒了两棵盆栽,扬起一蓬泥土。
我站在原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条白色丝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拳面沾到的一点血。
丝巾是白天在大卖场顺手买的。
周围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那帮小弟突然爆发出来:“大哥!”
七八个人一起涌上来,手里的钢管风声呼呼地朝我砸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腕上的衣袖被一把拽住了,整个人被用力往后一拉。
“克洛蒂娅小姐,快躲开!”
佐藤健站到了我前面,把我护在身后,双臂张开,虽然两条腿还在抖,但背挺得笔直。
我在被他拉住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要是我真的是个普通的十二三岁女孩,现在大概会哭,会害怕,或者心里暖出一朵花来。
但我是个有着三十年男生灵魂、在异世界追着魔物砍了七八年的「假女孩」。
他护的,是一个单手能把钢筋揉成麻花的怪物。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用魔力把自己的重心稳住,将手掌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把他推到了侧后方。
“站好别动,”我声音压得很低,"会溅你一身。"
两根钢管同时砸了下来。
我没有侧身,也没有躲。
右手伸出去,两根管子就那么实实在在地落进了我的掌心,
“当当”两声,掌心传来的震感比我预想的要强一点,也不过如此了。
那两个人愣在那里,手上还在发力,想把水管抽回去,却像是把管子插进了混凝土里——纹丝不动。
他们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钢管,发现管子……好像有点弯了?
我也顺着他们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弯了一点点,是握着的时候不小心使力了。
算了。
我手指微微收紧。
钢制水管在手心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嘎吱声,像是金属在挣扎,然后声音停了,那两根管子在两秒之内被压成了铁粉。
细细的粉末从我手指缝隙里慢慢滑落,在地面上留下了两小堆灰色的碎屑。
现场安静了大约三秒。
那几个人看着空了的双手,又看看地上的铁粉,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概是求饶和逃跑两个选项同时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哪个都说不出来。
我给了他们一个做选择的时间,大约三秒。
三秒之后,我出脚。
踢飞一个,旋身踹翻两个,剩下几个来得及抬起脚的,手腕被我顺手抓住,借力一带,整个人就跟着势头飞出去了,结结实实砸进了路边的砖墙里。
动作流畅,行云流水,说是打架,倒不如说是在做一套有阻力的晨间伸展操。
很快,小巷入口就剩下最后几个站着的,其余的都已经以各种姿势嵌入了周围的硬物里。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斗志已经掉到了地板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