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地表一片破败——生锈的设备骨架在夜色里像是某种史前生物的残骸，玻璃碎了一地，墙皮剥落，脚底踩上去嘎吱作响，扬起一层灰尘。
但有一处地方不一样。
厂区西侧，靠近中央的位置，有一扇铁门缝隙里透出来微弱的橘色灯光，空气里隐约混着烟草味和某种刺激性的化学气息。
我和尤娜对了个眼神，走过去。
铁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由生锈的铁片焊接而成，每踩一步都在低声呻吟，像是在抗议我们的体重。
我走得很慢，把魔力附在脚底，让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降到接近于无。
然后我们走到了楼梯的底端，推开了第二道门。
和地表那一片破烂相比，底下的世界简直像是另一个次元。
墙上贴满了金箔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低调而暧昧的光泽。
地面是大理石砖，拼花纹路繁复精细，踩上去的触感和地表的铁锈灰尘判若云泥。
大厅挑高很高，吊着几盏做成烛台形状的灯，整体风格在试图营造一种复古的奢靡感，但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廉价。
就像这里的主人——有钱，但不够优雅。
大厅里坐满了人。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拖鞋、运动裤、夹克，和这里金碧辉煌的装潢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却浑然不觉。
每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面前的机器，那种专注和贪婪同时存在的神情，让人觉得他们的眼球好像要从眼眶里飞出来。
“来！来！来！”
各处此起彼伏的喊声混成一片。
地下赌场，藏在废弃工厂底下，光是这个大厅里估计就有七八十号人。
四周站着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肌肉块头比寻常人大出一圈，墨镜后面的眼睛在不停地扫视，偶尔低头对着袖口的耳麦说几句话。
我打量着这整个场景，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能把枪支发到街头小混混手里，还在花之国的腹地开着这种规模的地下赌场，背后的老大要么有很硬的后台，要么就是在某种灰色地带里混迹已久、摸清了规律的人。
不好对付，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的手指摸了摸手镯的边缘，感受到里头那把剑沉稳的重量。
尤娜在我耳边轻声说：“那边有一间单独的房间，有人守门。”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大厅最深处，一扇雕花木门，门口站着两个比其他保镖看上去更警惕的人，西装更合身，站姿更端正，手放在腰侧，腰侧有一个轮廓分明的鼓起。
里面，多半就是今晚要找的人。
我把披风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和尤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弯了弯眼睛，那个表情的意思我大概能读懂——“别闹太大。”
“知道了。”我在心里回答。
然后我抬步向那扇雕花木门走去。
我和尤娜贴着走廊侧壁，隐在魔力编织的气息屏障里，连呼吸都被刻意压浅了。
所谓气息屏障，并不是让人隐形，而是将自身散发的所有信息。
体温、气味、魔力涟漪、脚步落地时微弱的震动——全部压缩到低于普通人感知阈值的程度。
用一个不太准确的比喻来说，就像是把一盏灯装进了隔音的黑箱子，灯还亮着，只是外面看不见、听不到了。
走廊里有人在来回走动，西装打扮，腰侧的鼓起说明都带着家伙。
我在心里默数——右侧走廊两个，前方拐角一个，雕花木门门口两个站定不动的，另外还有一个躲在装饰柜后面似乎在打瞌睡。
六个明面上的，暗处的另算。
我侧头看了一眼尤娜，她也正在打量四周，粉色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专注。
正巧，雕花木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走出来一个抱着文件夹的男人，他对着门口两个保镖说了句什么，三个人便一起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门没有完全关上。
我看了尤娜一眼，她点头。
两秒之内，我们就从那道没关严的缝隙里侧身钻了进去。
我原本以为门里面会是另一番精心布置的天地——毕竟外面的大厅已经那般用力了。
结果并没有。
走进去的瞬间，一股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整个房间没有任何装修的痕迹，地板是几块拼接不齐的生锈铁皮，走上去会发出低沉的颤响；
墙壁裸露着金属钢板，表面布满了腐蚀产生的锈斑，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棕黄色；
天花板也不例外，是几块大小不一的薄金属板胡乱钉在一起的，某个角落里已经微微翘起了一个边，隐约能看到上面渗入的细小裂缝。
奢华的外壳，破败的内里。
这种对比有点意思，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风格，也可能只是懒得装修。
而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就躺坐在房间正中央的一张黑色皮质沙发上。
沙发已经有些年头了，皮面边缘开裂，接缝处露出了里面的海绵填充物。
坐在上面的男人身材偏瘦，年纪不轻了，但脸上的轮廓还挺有棱角，看上去是那种即便上了年纪依然精神抖擞的类型。
他穿着一件花之国传统的黑色纹付羽织袴，外袍上绣着繁复但不张扬的家纹，在这个铁皮房间里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冲田。
今晚要找的人。
我和尤娜在对方还未发现我们的时候，便缓缓解除了气息屏障。魔力收回的瞬间，两道人影从空气里慢慢显现。
就像是某张照片的曝光时间被无限拉长，先是轮廓，再是细节，最后是完整的人。
冲田先抬起了眼皮。
他看见我们的那一刻，脸上没有立刻露出大幅度的反应。
他不是真的镇定，而是那种见过场面的人在极度紧张时反而会产生的短暂失神。
他的眼神在我和尤娜身上扫了一遍，随即微微眯起来。
然后他的手动了。
他以为动作很小，实际上我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右手从大腿上浮起了几毫米，又慢慢落了回去，手指微微收拢。
他大概是在试图控制自己的反应，但手指关节处的皮肤在发白，那是肌肉持续用力的结果。
整只手轻微地发着抖，就像是一个人努力握紧什么东西却又不想被人看出来。
像筛子一样——这个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他身边的人可没他这么能撑。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七八个人几乎同时从沙发两侧和房间角落里站起来，腰间的匕首被拔出来的声音一道接一道。
刀刃在白炽灯的光线下反出一排冷芒，脚步声杂乱地朝我们涌来。
冲田没有阻止，至少在最开始没有。
“两位女孩，请问找冲田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还算稳，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抽紧，是说话时肌肉控制不到位的那种细节，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很清楚眼前这俩小女孩肯定不是表面那般人畜无害。
毕竟，能够得知自己所在的位置，又能神不知鬼不觉从虚空里显现的人，不可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派手下出来，一方面是走程序，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在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冲田老先生，很抱歉没有预约就来找您了。”
见对方还算有些礼数，我把拳头松开，保持了相对从容的姿态。
眼前这个老头的反应比我预想中要理智一些，没有立刻叫人上来乱砍。
这说明他是个值得谈事情的人，那就用谈的，能省不少力气。
“小友有这般实力，不知小友姓甚名谁呢？”
冲田慢慢把身体稍微坐正了一些，姿态上做出了一点退让，但眼神并没有变，还是在打量着我们。
“我当然愿意告知冲田先生我的名讳，不过还请这些人先从房间里出去……”
“大胆！我们老大问你话你就回答！”
我话还没说完，右侧就有人打断了。
